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一百三十二塊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一百三十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胳膊肘磕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歲,女的二十六七,臉色蒼白,雙手撐著男人的胳膊,兩條腿拖在地上,走不動路。
男人把她扶到凳子上。女的一坐下,整個人就癱軟了,腿搭在地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大夫,我老婆腿軟了,站不起來。」
男人聲音發緊。
「多久了。」
「四天。」
「什麼時候開始的。」
「四天前她感冒了,發燒流鼻涕,吃了感冒藥。第二天早上起來,她說腿沒勁,走路發軟。我以為是感冒沒好,讓她多休息。結果第三天更嚴重了,腿完全站不住,今天連胳膊都開始沒勁了。」
我看了一眼女的。
她坐在凳子上,兩條腿軟軟地攤著,腳尖耷拉下來。胳膊搭在腿上,也是松松垮垮的。
「去過幾家醫院。」
男人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三家。第一家縣醫院神經內科,做了頭部CT,說沒有腦出血腦梗,讓住院觀察。住了兩天,查了血常規、生化,都正常。第二家市醫院,做了腰椎核磁,說腰椎沒問題,讓去看風濕免疫科。第三家風濕免疫科,查了抗體、血沉、C反應蛋白,也都正常。大夫說查不出問題,讓回家觀察。」
「花了多少。」
「八千多。」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頭部CT正常。腰椎核磁正常。血常規正常。生化正常。風濕免疫指標正常。
所有檢查都正常。但人就是站不起來。
「除了腿軟,還有別的症狀嗎。」
男人想了想。
「她說腳底麻,像踩在棉花上。手指也有點麻。還有就是這兩天吃飯喝水容易嗆。」
我心裡一緊。
「走過來,躺到床上。」
男人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
我掀開她的褲腿,按了按小腿肌肉。肌肉鬆軟,沒有張力。
「抬一下腿。」
她試了試,腿抬起來一點點,又掉下去了。
我抓住她的腳腕,往上抬。她完全沒有抵抗,腿軟得像麵條。
敲擊膝蓋肌腱。膝跳反射消失。
正常人被敲擊膝蓋的時候,小腿會不由自主地彈起來。她的腿紋絲不動。
「握一下我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力氣很小,輕輕一掙就掙開了。
「深吸一口氣。」
她吸氣,胸口起伏幅度不大。
我按了按她的胸口。
「用力咳嗽一下。」
她咳了一聲,很虛,沒什麼力氣。
搭脈。脈細弱無力,尺脈尤甚。
看舌。舌淡,苔白膩。
夠了。
感冒後突然發病、四肢無力從下往上發展、腱反射消失、呼吸肌開始受累。
這不是腰椎病,不是腦血管病,也不是風濕免疫病。
這是吉蘭-巴雷綜合徵,也叫格林巴利綜合徵。
吉蘭-巴雷綜合徵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身體的免疫系統突然錯亂了,把自己的神經當成敵人開始攻擊。
正常情況下,免疫系統是用來對付病毒細菌的。但這個病人感冒以後,免疫系統被病毒刺激過度了,分不清敵我,開始攻擊周圍神經的髓鞘。
髓鞘是包裹在神經外面的一層保護膜,就像電線外面的絕緣皮。髓鞘被破壞了,神經信號傳不下去,肌肉就收縮不了。
而且這個病有個特點,無力是從下往上發展的。先是腿軟,然後是手軟,再往上就是呼吸肌、吞咽肌。如果累及呼吸肌,人就呼吸不了,會窒息死亡。
這個女的現在已經開始喝水嗆咳了,說明吞咽肌開始受累。再往上就是呼吸肌。
很危險。
為什麼三家醫院查不出來?
因為基層醫院大夫對這個病不熟悉。他們看到「四肢無力」,第一反應是腦血管病或者腰椎病,做CT做核磁都正常,就不知道往哪兒查了。
格林巴利的確診需要做腰椎穿刺,查腦脊液。腦脊液里蛋白會升高,但細胞數正常。這叫「蛋白-細胞分離」。
但很多基層醫院不會主動做腰穿,因為這個操作有風險,家屬也不願意做。
所以這個病容易漏診。
中醫怎麼看。
脾胃虛弱,濕熱蘊結,氣血兩虛,經絡痹阻。
中醫講「脾主肌肉,胃主四肢」。這個女的感冒以後,外邪侵襲,耗傷脾胃之氣。脾胃虛了,運化無力,濕氣內生。濕氣化熱,濕熱蘊結,阻滯經絡。經絡不通,氣血不能濡養肌肉,肌肉就無力了。
而且感冒還傷了正氣,氣血本就不足,更加重了肌肉失養。
治則是健脾益氣、祛濕通絡、補益氣血。
但這個病光靠中醫不夠。
「你這個病叫吉蘭-巴雷綜合徵。」
兩個人愣住了。
「這是免疫系統攻擊神經的病。你感冒以後,免疫系統被病毒刺激,開始攻擊自己的神經,所以腿和手都沒勁了。」
女的眼睛瞪大了。
「那怎麼辦。」
「你現在很危險。這個病會從下往上發展,腿軟完了手軟,手軟完了就是呼吸肌。你現在已經開始喝水嗆了,說明吞咽肌受累了。再往上就是呼吸肌。呼吸肌要是不行了,人就呼吸不了。」
男人臉色發白。
「那能治嗎。」
「能治,但你得馬上去省城大醫院。做腰椎穿刺確診,然後用免疫球蛋白或者血漿置換。這個病拖不得,越早治越好。」
「那您這兒……」
「我這兒能幫你穩住病情,緩解症狀,但治不了根。這個病必須去大醫院。」
「那您先幫她穩住。」
「上床躺好。」
治則是健脾益氣、祛濕通絡、補益氣血。
第一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益氣,把脾胃功能提起來。
第二針,雙側陽陵泉,直刺一寸五。
陽陵泉是筋之會,專門調理筋脈肌肉。
第三針,雙側三陰交,直刺一寸。
三陰交健脾利濕補腎,調理氣血。
第四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
太溪補腎固本,腎主骨生髓,補腎能滋養神經。
第五針,雙側委中穴,直刺一寸。
委中通調膀胱經,疏通腿部經絡。
第六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宣通氣血,配合下肢穴位,上下同治。
第七針,氣海穴,直刺一寸二。
氣海培元補氣,補益正氣。
七組十二針,留針三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她小腿、大腿、胳膊上沿著經絡輕輕推拿。
十分鐘,我讓她試著動腳趾。
腳趾動了一下。
十五分鐘,我說「抬腿」。
她腿抬起來了一點,比剛才高了一些。
二十分鐘,我說「握拳」。
她手指慢慢蜷起來,握成了一個松松的拳頭。
二十五分鐘,我按揉她的手臂和腿部肌肉。
三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試試。」
男人扶著她,她慢慢坐起來。
「站起來試試。」
男人扶著她站起來。她腿還是軟,但能撐住一點了。
「走兩步。」
她扶著床沿,慢慢挪了兩步。
男人眼眶紅了。
「回去記住五件事。」
「第一,今天晚上就去省城大醫院急診,掛神經內科。跟大夫說要做腰椎穿刺查腦脊液,確診格林巴利。確診以後立刻用免疫球蛋白或者血漿置換。這個病越早治越好。」
「第二,這兩天注意呼吸。如果覺得喘不上氣、胸悶、呼吸費勁,立刻去醫院。這是呼吸肌開始受累,要上呼吸機。」
「第三,吃飯喝水慢一點,小口小口來,別嗆著。如果嗆得厲害,就暫時不要吃喝,去醫院插胃管。」
「第四,不能勞累,不能感冒。這個病恢復期很長,少則幾個月,多則一兩年。要有耐心。」
「第五,一個月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女的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過頭。
「謝謝大夫。」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突然腿軟站不起來的,怎麼分是腰椎的問題還是神經的問題。」
「三條。」
「第一看發展速度。腰椎病是慢慢加重的,格林巴利是急性起病,幾天內就癱了。第二看對稱性。腰椎病一般一條腿重一條腿輕,格林巴利是兩條腿對稱性無力。第三看腱反射。腰椎病腱反射可能正常或者亢進,格林巴利腱反射減弱或消失。」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一百三十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一百六十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六根釘都釘完了。」
我心裡一沉。
「什麼時候釘完的。」
「半小時前。陳寶山、他師弟、矮個子三個人,每人負責兩個點,同時動手。我跟著矮個子,看到他把最後一根釘釘進去,然後在上面撒了一把灰,念了幾句什麼。」
「六個點都釘完了?」
「都完了。我繞著六個點走了一圈,每個點都有一根鐵釘露著釘帽,釘帽上纏著紅線和黃紙符。」
「陳寶山現在在幹什麼。」
「他回家了。我聽到他跟他師弟說『釘已經下了,現在等子時三刻,到時候六根釘同時引氣,局就成了』。」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分。
子時三刻是零點四十五分。
還有六個半小時。
「你盯緊他,有動靜立刻通知我。」
「知道。」
電話掛斷。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天色暗下來。月亮缺得只剩一條細線。
今晚就是月半。
六根釘已經釘下去了。
子時三刻,陳寶山會同時引動六根釘,鎖住氣脈。
我合上筆記。
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引他的,我有我的辦法。
躺下。
窗外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