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一百六十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一百五十九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落枕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剛過,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個男人,五十多歲,後面跟著個女的,四十來歲。
女的走路很慢,兩隻手不停地動。
左手往前伸,手指張開又合攏,像在抓什麼東西。右手在身側扭來扭去,手腕轉圈。
嘴巴也在動,嘴唇撅起來又縮回去,舌頭時不時伸出來舔一下嘴角。
脖子往左歪一下,又往右歪一下。
整個人像在跳舞,但動作僵硬彆扭,完全不受控制。
男人扶著她坐到凳子上。
女的坐下以後,手還是在動,停不下來。
「大夫,我老婆動不停了。」
男人聲音發緊。
「多久了。」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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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年前她得了抑鬱症,去醫院看,大夫給開了藥。吃了大概半年,她說好多了,就一直吃著。結果一年多以前,她開始不自覺地動嘴,嘴唇撅來撅去,舌頭也伸出來。我以為是抽筋,沒在意。後來越來越嚴重,手也開始動,脖子也歪,現在連走路都困難。」
我看了一眼女的。
她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搭在腿上,手指不停地彎曲伸直,像在彈鋼琴。嘴巴一張一合,舌頭伸出來又縮回去。
「去過幾家醫院。」
男人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五家。第一家精神科,說可能是藥物副作用,讓停藥觀察。停了一個月,抑鬱症復發了,又不得不吃回去,但動的問題沒好。第二家神經內科,做了頭部核磁,說基底節區有點信號改變,但不確定是什麼病,開了一些營養神經的藥,吃了沒用。第三家又換了個神經內科,說可能是帕金森,開了美多芭,吃了以後動得更厲害了。第四家中醫院,說是肝風內動,開了平肝熄風的藥,喝了兩個月也沒用。第五家說這是遲發性運動障礙,沒有特效藥,讓慢慢停抗抑鬱藥,但停了她抑鬱症又犯。」
「花了多少。」
「一萬六。」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頭部核磁:雙側基底節區T2信號稍高。
血常規正常。
肝腎功能正常。
藥物史:長期服用奧氮平、利培酮等抗精神病藥物。
夠了。
長期服用抗精神病藥物、不自主的口面部運動、手部舞蹈樣動作、停藥後症狀不緩解。
這不是帕金森,也不是單純的肝風內動。
這是遲發性運動障礙,也叫遲發性多動症。
遲發性運動障礙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長期吃某些精神類藥物,把大腦里控制運動的開關搞亂了。
正常人的大腦有兩種神經遞質,一種叫多巴胺,負責傳遞運動信號;一種叫乙醯膽鹼,負責抑制過度運動。兩個平衡,人的動作才正常。
抗精神病藥物,比如奧氮平、利培酮,它們的作用是阻斷多巴胺受體。
短期內阻斷多巴胺,可以控制精神症狀。
但長期阻斷,大腦會代償性地增加多巴胺受體的數量和敏感性。
等停藥或者減量以後,多巴胺突然湧上來,受體又太敏感,就過度興奮了。
結果就是不自主的運動,停不下來。
而且這個病有個特點:吃藥的時候可能沒事,停藥以後反而發作。或者吃了很多年以後才慢慢出現。
所以叫「遲發性」。
為什麼五家醫院治不好?
因為這個病沒有特效藥。
停藥,抑鬱症復發。
繼續吃,症狀加重。
換藥,可能好一點,但不一定有效。
西醫能做的,就是慢慢減藥、換藥,同時用一些抑制多巴胺的藥物,比如氟哌啶醇,但這些藥本身也可能加重症狀。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弦細而數,肝脈尤甚。
看舌。
舌紅,苔薄黃,舌體顫動。
肝腎陰虛,肝陽上亢,肝風內動。
中醫講「肝主筋,腎主骨」。
這個女的長期吃藥,藥性寒涼,傷了脾胃。脾胃虛了,生化氣血不足,肝血虧虛。
肝血虛了,陰不制陽,肝陽上亢。
肝陽化風,風動則筋脈失控,手腳嘴巴就不自主地動起來。
再加上腎陰也虛,陰虛生內熱,熱極生風,更加重了動的症狀。
治則是滋補肝腎、平肝熄風、柔筋止痙。
「你這個不是帕金森,也不是抽筋。」
兩個人看著我。
「你是吃抗抑鬱藥吃太久了,把大腦里控制動作的開關搞亂了,所以停不下來。」
女的嘴巴動了動,想說話,但舌頭不聽使喚,含糊不清。
「那能治嗎。」
男人問。
「能改善。上床躺著。」
女的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
走路的時候,兩隻手在身側甩來甩去,像在划水。
躺下以後,手還是在動,停不住。
治則是滋補肝腎、平肝熄風、柔筋止痙。
第一針,雙側太沖穴,直刺一寸。
太沖是肝經原穴,平肝熄風第一要穴。
第二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
太溪補腎滋陰,腎水足了才能涵養肝木。
第三針,雙側風池穴,斜刺八分。
風池祛風通絡,專治頭面部的風動。
第四針,雙側曲池穴,直刺一寸。
曲池清熱熄風,配合太沖加強平肝。
第五針,雙側陽陵泉,直刺一寸五。
陽陵泉是筋之會,柔筋止痙,控制不自主運動。
第六針,百會穴,平刺五分。
百會鎮靜安神,從上往下壓住風陽。
第七針,雙側三陰交,直刺一寸。
三陰交滋補肝脾腎,從根本上補陰血。
七組十二針,留針四十分鐘。
下針的時候要輕、要柔,不能用瀉法,全用補法和平補平瀉。
因為她本質是虛證,虛則補之。
下針以後我在她太陽穴、風池穴、手腕、腳踝輕輕按揉。
五分鐘,她的手指動作幅度小了一點。
十分鐘,我沿著肝經,從太沖往上推到三陰交,手法很輕。
「深吸一口氣。」
她吸氣,胸口起伏。
「再吐出來,慢慢吐。」
她吐氣。
連續五次深呼吸。
十五分鐘,她嘴巴動的頻率降下來了,舌頭不再頻繁伸出來。
二十分鐘,我按揉她的太沖穴和風池穴,每個穴位按三分鐘。
「試著放鬆,別管手腳,隨它去。」
她閉著眼,手還在動,但動作慢了,不像之前那麼急促。
二十五分鐘,她的脖子不再頻繁扭動,基本能保持正中位。
三十分鐘,我說「張嘴」。
她張嘴,嘴唇還在微微顫,但不像之前那樣撅來撅去。
三十五分鐘,她的手放在身側,雖然手指還在輕微彎曲,但已經不是之前的大幅度舞動。
四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男人扶著她坐起來。
她坐著,兩隻手搭在腿上,手指還在動,但幅度小多了,不再是不受控制的亂動。
嘴巴也基本不動了,舌頭沒有再伸出來。
「感覺怎麼樣。」
她張嘴,這次說話清楚多了。
「輕鬆了,手沒那麼難受了。」
男人眼圈紅了。
「回去記住八件事。」
「第一,去精神科找大夫,商量換藥。把奧氮平換成副作用小的,比如阿立哌唑。不能突然停藥,要慢慢減,一次減四分之一片,每兩周減一次。」
「第二,每天按揉太沖、風池、陽陵泉、太溪各五分鐘。太沖在腳背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往上推,風池在腦後枕骨下凹陷處,陽陵泉在小腿外側膝蓋下三橫指,太溪在內踝和跟腱之間。」
「第三,每天泡腳,水裡放艾葉和生薑,泡到微微出汗。」
「第四,不能熬夜,晚上十點必須睡,早上七點起。」
「第五,多吃黑芝麻、黑豆、桑葚、枸杞,這些滋補肝腎。」
「第六,不能生氣,不能著急。一生氣肝火就旺,風就動得更厲害。」
「第七,每天練深呼吸,吸氣五秒,憋氣三秒,吐氣七秒,每次練十分鐘。」
「第八,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女的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過頭,聲音比剛才穩多了。
「謝謝大夫。」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手腳嘴巴動個不停的,怎麼分是帕金森還是這種藥物引起的。」
「三條。」
「第一看藥物史。長期吃抗精神病藥的,首先考慮遲發性運動障礙。帕金森一般沒有這個用藥史。」
「第二看動作特點。帕金森是靜止性震顫,不動的時候抖,動的時候反而不抖。遲發性運動障礙是舞蹈樣動作,嘴巴、舌頭、手腳不自主地扭動,像跳舞。」
「第三看對藥物的反應。帕金森吃美多芭會好轉,遲發性運動障礙吃美多芭會加重。」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一百五十九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一百八十九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今天一整天都在家。」
「幹什麼。」
「他在屋裡燒紙,我聽到他念念有詞。後來他師弟出去買了一隻黑公雞回來,他們把雞殺了,把血接在碗裡。」
「然後呢。」
「然後他拿著碗血,對著那六根鐵釘的方位,一個一個念咒。念完以後,他跟他師弟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今晚子時三刻,六釘引血,氣脈一鎖,這小子插翅難飛』。」
電話掛斷。
還有五個小時。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月亮缺成一條細線。
今晚就是月半。
合上筆記躺下。
他鎖他的。
我有我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