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一百八十九塊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一百八十七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腕扭傷的大叔,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半,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女的三十歲出頭,臉色蒼白,額頭冒汗,走路很慢。男人扶著她,女的每走一步都皺眉,像在忍著什麼。
到了凳子前,女的沒坐,而是直接躺到了旁邊的床上。
一躺下,她整個人就鬆了口氣,額頭的汗也不冒了。
「大夫,我老婆一站起來就頭疼。」男人聲音很急。
「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個月前她感冒了,打了幾天點滴。打完以後她說有點頭疼,我以為是感冒沒好,讓她多休息。結果她躺著的時候不疼,一站起來就疼得厲害,像腦袋要炸開一樣。」
我看了一眼女的。
她躺在床上,臉色放鬆了不少,但還是很白。
「去過幾家醫院。」
男人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五家。第一家縣醫院神經內科,做了頭部CT,說沒問題,讓吃止疼藥。吃了沒用。第二家市醫院,做了頭部核磁,也說沒問題,讓看頸椎。第三家骨科,拍了頸椎片子,說頸椎有點增生,開了藥貼膏藥,還是沒用。第四家中醫院,說是偏頭痛,開了中藥喝了半個月,一點效果沒有。第五家又做了腦血管造影,還是查不出問題。」
「花了多少。」
「一萬三。」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頭部CT平掃:未見異常。
頭部核磁MRI平掃:未見明顯異常。
頸椎X光片:C5-6椎間隙變窄,輕度骨質增生。
腦血管造影:未見血管畸形及狹窄。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就是站起來就頭疼。
「除了頭疼,還有別的症狀嗎。」
男人想了想。
「她說躺著的時候完全不疼,坐起來開始有點疼,站起來就疼得受不了。而且她說耳朵有時候嗡嗡響,脖子也有點僵。」
我心裡有數了。
「坐起來試試。」
女的慢慢坐起來。
剛坐起來,她就皺起了眉頭。
「怎麼樣。」
「開始疼了。」她捂著額頭,「後腦勺也疼。」
「站起來。」
她站起來,剛站穩,臉色就變了。
「疼……疼得厲害。」她額頭又開始冒汗,雙手抱著頭,整個人搖搖晃晃。
「躺下。」
她趕緊躺回床上。
躺下不到十秒鐘,她臉色就緩和了。
「現在呢。」
「不疼了。」
夠了。
躺著不疼、坐起來開始疼、站立時劇烈頭疼,並且是在腰椎穿刺或者感冒輸液之後發作。
這不是偏頭痛,不是頸椎病,也不是腦血管問題。
這是顱內低壓綜合徵,也叫腦脊液漏。
顱內低壓綜合徵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腦袋裡的腦脊液漏了。
正常人的大腦和脊髓是泡在腦脊液里的,腦脊液有保護和緩衝的作用。腦脊液是在顱腔和椎管里循環的,壓力是恆定的。
但如果脊髓的硬膜破了個口子,腦脊液就會往外漏。
人站起來的時候,腦脊液受重力影響往下流,顱內壓力就降低了。顱內壓一低,大腦就往下沉,牽拉到顱內的血管和神經,就會產生劇烈的頭疼。
人躺下的時候,腦脊液分布均勻,顱內壓恢復,大腦不下沉了,頭疼就消失了。
所以這個病最典型的特點,就是「體位相關性頭疼」。
為什麼五家醫院查不出來?
因為常規的頭部CT和核磁看不出腦脊液漏。
要確診這個病,需要做特殊的核磁增強掃描,看硬腦膜有沒有異常強化。或者做腰椎穿刺,測腦脊液壓力,壓力低於60毫米水柱就能確診。
但很多基層醫院的大夫對這個病不熟悉,看到頭疼就按偏頭痛、頸椎病治,查了一圈查不出來,就沒轍了。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細弱無力,尺脈尤虛。
看舌。
舌淡,苔薄白,舌體胖大。
氣血虧虛,清陽不升,腦失所養。
中醫講「腦為髓海」。腎主骨生髓,髓匯聚於腦。這個女的輸液或者感冒耗傷了正氣,氣血虧虛,腎精不足,髓海空虛。
髓海空了,清陽之氣不能上達於腦,腦失所養,就會頭疼。
而且她站起來的時候,氣血下陷,清陽更加不能上達,所以頭疼加重。躺下的時候,氣血平和,清陽能緩緩上達,頭疼就緩解了。
治則是補益氣血、昇陽舉陷、益腎填髓。
但這個病光靠中醫不夠。
「你這個病叫顱內低壓綜合徵。」
兩個人愣住了。
「簡單說,就是你腦袋裡的腦脊液漏了。腦脊液是保護大腦的液體,正常情況下是封閉循環的。但你可能是輸液扎針或者感冒以後,脊髓的硬膜破了個小口子,腦脊液慢慢往外漏。你站起來的時候,液體往下流,腦袋裡壓力降低,大腦往下沉,牽拉血管和神經,所以就疼。躺下的時候壓力恢復,大腦不下沉了,就不疼了。」
女的眼睛瞪大了。
「那怎麼辦。」
「你現在很需要去省城大醫院確診。做核磁增強掃描或者腰椎穿刺測壓力。確診以後,如果漏得不嚴重,可以平躺休息、多喝水、輸液補充血容量,等它自己長好。如果漏得嚴重,就要做硬膜外自體血貼片修補。」
男人臉色發白。
「那您這兒……」
「我這兒能幫你緩解症狀,穩住病情,但治不了根。這個病必須去大醫院。」
「那您先幫她緩解一下。」
「躺好別動。」
治則是補益氣血、昇陽舉陷、益腎填髓。
第一針,百會穴,平刺五分。
百會是諸陽之會,升提陽氣,把清陽引到頭頂。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益氣,氣足了才能上達。
第三針,氣海穴,直刺一寸二。
氣海培元補氣,固本培元。
第四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
太溪補腎填精,腎精足了才能生髓。
第五針,雙側腎俞穴,斜刺一寸。
腎俞補腎益髓,配合太溪加強補腎。
第六針,雙側懸鐘穴,直刺一寸。
懸鐘是髓會,專門調理骨髓和腦髓。
第七針,雙側太沖穴,直刺一寸。
太沖疏肝理氣,讓氣機通暢。
七組十一針,留針四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她頭頂、後頸、腰骶部輕輕按揉。
十分鐘,我讓她深呼吸十次,引氣上行。
二十分鐘,我按揉她的湧泉穴和太溪穴,從下往上導氣。
三十分鐘,我在她百會穴輕輕按壓,手法很柔。
四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試試。」
她慢慢坐起來。
坐了一會兒,她眨了眨眼。
「好像……沒那麼疼了。」
「站起來。」
她站起來,站了十幾秒。
「還疼,但比剛才輕多了。」她額頭沒再冒汗。
男人眼眶紅了。
「回去記住六件事。」
「第一,今天晚上就去省城大醫院急診,掛神經內科。跟大夫說要做核磁增強掃描或者腰椎穿刺測壓,確診顱內低壓。確診以後聽大夫的,該平躺就平躺,該做手術就做手術。」
「第二,這兩天儘量平躺,少坐少站。能躺著就別坐著,能坐著就別站著。」
「第三,多喝水,每天至少三千毫升。多喝水能增加血容量,幫助腦脊液生成。」
「第四,不能低頭,不能用力,不能咳嗽打噴嚏。用力會增加椎管壓力,讓漏得更厲害。」
「第五,每天按揉百會、足三里、太溪各五分鐘。」
「第六,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女的慢慢往外走。
女的走得很慢,但沒有像剛進來時那麼痛苦。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謝謝大夫。」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站起來就頭疼的,怎麼分是腦子的問題還是頸椎的問題。」
「三條。」
「第一看體位。頸椎病低頭轉頭疼,體位性頭疼是站立時疼躺下就好。第二看緩解速度。頸椎病疼起來要一段時間才能緩解,顱內低壓躺下幾分鐘就不疼了。第三看伴隨症狀。頸椎病一般伴有手麻、肩膀疼,顱內低壓會有耳鳴、脖子僵。」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一百八十七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二百一十七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動了。」
我心裡一緊。
「怎麼動了。」
「他剛才出門了,帶著那碗雞血,還有六張黃紙符。我跟著他,看到他去了六個釘的位置,每個位置都把雞血滴了三滴在釘帽上,然後把黃紙符貼在旁邊的樹上或者牆上。」
「六個位置都去了?」
「都去了。我看到他每滴完血、貼完符,就念一句咒。六個位置走完,他回家了。」
「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在屋裡擺了個香案,點了六根紅蠟燭,正對著你藥店的方向跪著,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嘴裡念念有詞。」
「他說什麼了嗎。」
「他念完以後站起來,跟他師弟說『血已引,符已貼,就等子時三刻六釘齊引,到時候氣脈一鎖,他就是插翅也難飛』。」
電話掛斷。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五分。
子時三刻是零點四十五分。
還有六個半小時。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天色暗下來。
月亮缺成一條細線。
今晚就是月半。
六根釘已經引了血,六張符已經貼上。
子時三刻,他會同時引動六根釘。
我合上筆記。
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引他的。
我有我的辦法。
躺下。
窗外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