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二百一十七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二百一十六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腳踝扭傷的大姐,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剛過,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個女的,四十來歲,瘦得不成樣子,臉色蠟黃,顴骨突出。
後面跟著個男人,五十多歲,拎著個袋子。
女的走到凳子前坐下,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像沒有骨頭。
「大夫,我老婆吃不下飯。」男人聲音發緊。
「多久了。」
「大半年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八月份開始的。她說吃東西沒胃口,聞到油膩的就噁心。我以為是天熱胃口不好,沒在意。後來越來越嚴重,吃一點就飽,吃完就吐。到現在基本吃不下東西,一天就喝點粥,人瘦了三十多斤。」
我看了一眼女的。
她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搭在腿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皮包骨頭。
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白。
「去過幾家醫院。」
男人從袋子裡掏出一沓單子。
「六家。第一家縣醫院消化內科,做了胃鏡,說是慢性淺表性胃炎伴膽汁反流,開了抑酸藥和促動力藥,吃了兩個月沒用。第二家市醫院,又做了胃鏡加病理活檢,排除了胃癌,說還是胃炎,換了藥還是不行。第三家做了肝膽胰腺B超和CT,都正常,說不是肝膽問題。第四家神經內科,說可能是胃輕癱,做了胃排空檢查,結果正常。第五家中醫院,說是脾胃虛寒,開了理中湯、香砂六君子,喝了一個多月一點沒好。第六家又查了甲狀腺功能、腫瘤標誌物、自身抗體,全都正常。」
「花了多少。」
「兩萬八。」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胃鏡報告:慢性淺表性胃炎,賁門輕度鬆弛。
病理活檢:未見異型細胞。
肝膽胰脾CT平掃增強:未見異常。
胃排空檢查:固體排空時間正常。
甲狀腺功能正常。
腫瘤標誌物全套正常。
自身抗體篩查陰性。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除了吃不下飯,還有別的症狀嗎。」
男人想了想。
「她說吃完東西胃脹,胸口堵得慌。有時候打嗝打不出來,憋在喉嚨里難受。還有就是最近總覺得累,一動就喘。」
我心裡有數了。
「過來躺到床上。」
男人扶著女的站起來。
女的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男人趕緊扶住。
走到床邊躺下,女的閉著眼,喘了幾口氣。
搭脈。
脈細弱無力,尺脈幾乎摸不到。
看舌。
舌淡白,舌體瘦小,苔薄白膩。
我按了按她上腹部。
「這裡疼嗎。」
「不疼,就是脹。」
我又按了按她胸口劍突下的位置。
「這裡呢。」
「堵,堵得慌。」
我輕輕敲了敲她上腹,是鼓音,說明胃裡有氣。
「深吸一口氣。」
她吸氣,胸口起伏很小。
「用力咳嗽一下。」
她咳了一聲,很虛,沒什麼力氣。
我按了按她兩側肋骨下緣。
肋骨能明顯摸到,腹部凹陷,皮下脂肪幾乎沒有。
夠了。
吃不下飯大半年、所有檢查正常、胃脹打嗝、劍突下堵悶、人極度消瘦。
這不是普通的胃炎,也不是胃輕癱,更不是腫瘤。
這是功能性消化不良,而且是最難治的那種——餐後不適綜合徵合併上腹痛綜合徵。
功能性消化不良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胃的功能出問題了,但檢查查不出器質性病變。
胃鏡正常,CT正常,病理正常,但人就是吃不下、胃難受。
西醫把功能性消化不良分成兩類:
一類是餐後不適綜合徵,吃完就脹、早飽、噁心。
一類是上腹痛綜合徵,上腹部疼痛、燒灼感。
這個女的兩種都有。
為什麼會得這個病?
西醫認為,可能跟胃動力障礙、內臟高敏感、精神心理因素有關。
胃的蠕動功能弱了,食物排不出去,就會脹。
胃的感覺神經敏感了,一點刺激就覺得難受。
再加上焦慮、抑鬱等心理因素,症狀就更嚴重。
但西醫沒有特效藥。
促動力藥效果有限,抑酸藥治標不治本,抗焦慮藥副作用大。
所以很多病人輾轉多家醫院,花了幾萬塊錢,還是治不好。
中醫怎麼看。
脾胃虛弱,中焦氣滯,肝胃不和。
中醫講「脾主運化,胃主受納」。
這個女的脾胃本來就虛,運化無力。
再加上情志不暢,肝氣鬱結,橫逆犯胃。
肝氣一犯胃,胃氣就不降反升。
胃氣該往下走的,現在堵在中焦,降不下去,所以胃脹、打嗝、噁心。
時間長了,脾胃更虛,氣血生化不足,人就瘦成皮包骨。
治則是健脾和胃、疏肝理氣、降逆止嘔。
「你這個病叫功能性消化不良。」
兩個人看著我。
「簡單說,就是你胃的功能亂了。不是胃長東西了,也不是有炎症,就是胃的蠕動、排空功能出問題了,加上你精神壓力大,越擔心越難受,越難受越吃不下,形成惡性循環。」
女的眼圈紅了。
「那能治嗎。大夫,我真的撐不住了。」
她聲音很虛弱,說話都費勁。
「能治。上床躺好。」
治則是健脾和胃、疏肝理氣、降逆止嘔。
第一針,中脘穴,直刺一寸二。
中脘是胃的募穴,健脾和胃第一要穴。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益氣,增強胃腸蠕動。
第三針,雙側內關穴,直刺八分。
內關寬胸理氣、和胃降逆,專治胃脹噁心。
第四針,雙側太沖穴,直刺一寸。
太沖疏肝理氣,把橫逆的肝氣理順。
第五針,雙側公孫穴,直刺八分。
公孫是脾經絡穴,通沖脈,調理脾胃。
第六針,膻中穴,平刺五分。
膻中理氣寬胸,把堵在胸口的氣散開。
第七針,雙側梁門穴,直刺一寸。
梁門是胃經穴,就在中脘旁邊,專治胃病。
七組十二針,留針四十分鐘。
下針要輕柔,全用補法,因為她氣血太虛了。
下針以後我在她上腹部輕輕按揉,順時針方向,很慢很輕。
五分鐘,我問「有沒有好一點。」
「好像……沒那麼堵了。」
十分鐘,我按揉她的足三里、公孫、太沖,每個穴位按三分鐘。
十五分鐘,我說「深吸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她吸氣,吐氣。
連續十次。
二十分鐘,我沿著胃經,從中脘往下推到天樞,手法很輕。
「試著打個嗝。」
她張嘴,喉嚨動了動,打出一個很小的嗝。
「好,再來。」
又是一個嗝,這次聲音大一點。
二十五分鐘,她連續打了三個嗝。
「舒服多了。」她說話聲音都清楚了一點。
三十分鐘,我按揉她的膻中穴和內關穴。
「胸口還堵嗎。」
「不堵了,鬆快了。」
三十五分鐘,我說「胃還脹嗎。」
「沒那麼脹了,輕鬆一點。」
四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男人扶著她坐起來。
她坐著,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不那麼蠟黃了。
「感覺怎麼樣。」
「輕鬆,胃沒那麼難受了。」
男人眼圈紅了。
「回去記住八件事。」
「第一,去精神科或者心理科,查一下有沒有焦慮抑鬱。功能性消化不良跟情緒關係很大,如果有焦慮抑鬱,得吃藥調理。」
「第二,每天按揉中脘、足三里、內關、太沖各五分鐘。中脘在肚臍上四橫指,足三里在膝蓋下三橫指外側,內關在手腕橫紋上兩橫指,太沖在腳背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往上推。」
「第三,吃飯要少量多餐。一次吃一點,一天吃五六頓。不要等餓了才吃,也不要吃到撐。」
「第四,吃軟的、爛的、好消化的。粥、麵條、雞蛋羹、蒸蛋、軟米飯。不吃油膩、辛辣、生冷、硬的東西。」
「第五,每天晚飯後散步半小時,慢慢走,幫助消化。」
「第六,睡前泡腳,水裡放艾葉和生薑,泡到微微出汗。」
「第七,不能生氣,不能著急,不能想太多。越擔心越難受,越難受越吃不下。」
「第八,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女的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過頭。
「謝謝大夫。」聲音比剛才有力氣多了。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吃不下飯的,怎麼分是胃的問題還是心理的問題。」
「三條。」
「第一看檢查。胃鏡、CT都正常,器質性病變排除了,就要考慮功能性問題和心理因素。」
「第二看症狀特點。功能性消化不良一般是餐後脹滿、早飽、上腹不適,跟進食關係密切。如果是單純心理問題,可能還有明顯的焦慮、失眠、心慌等症狀。」
「第三看病程。功能性消化不良病程長,反覆發作,跟情緒波動、壓力大小有關係。」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二百一十六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二百四十六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今天下午又去了六個點。」
我心裡一緊。
「幹什麼。」
「他每個點都念了咒,還用手在釘子上方畫符。我聽到他自言自語說『今晚子時三刻,六釘引血鎖氣,天罡北斗,鎮煞伏魔』。」
「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回家了。我看到他在院子裡擺了個香案,上面放著六根紅蠟燭、一碗雞血、一把桃木劍,還有一面銅鏡。他跪在香案前,正對著你藥店的方向磕頭。」
「他磕了多少個。」
「三十六個。磕完以後他站起來,舉起桃木劍指著你藥店方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今晚子時三刻,六釘齊引,氣脈一鎖,看你還能撐多久』。」
電話掛斷。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五分。
子時三刻是零點四十五分。
還有六個半小時。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天色暗下來。
月亮缺成一條細線。
今晚就是月半。
合上筆記。
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鎖他的。
我有我的辦法。
躺下。
窗外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