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二百四十六塊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二百四十四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臂撞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半，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多歲，女的四十出頭，臉色發黃，身材消瘦。
女的走到凳子前坐下，神情疲憊。
「大夫，我老婆吃東西咽不下去。」男人開口。
「多久了。」
「五個多月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十月份。她說吃東西總覺得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一開始是乾的食物咽不下，後來軟的也不行，現在連粥都咽得費勁。」
我看了一眼女的。
她坐在凳子上，脖子微微前伸，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吞咽口水。
「去過幾家醫院。」
男人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七家。第一家縣醫院耳鼻喉科，做了喉鏡，說咽喉沒問題。第二家市醫院消化內科，做了胃鏡，說食管有點充血，開了藥吃了沒用。第三家又做了食管鋇餐造影，說食管形態正常。第四家做了食管測壓，說壓力稍微高一點，但不嚴重。第五家神經內科，做了頭部核磁和肌電圖，都正常。第六家中醫院，說是梅核氣，開了半夏厚朴湯喝了兩個月沒效果。第七家又做了甲狀腺B超和頸椎片子，也沒查出問題。」
「花了多少。」
「三萬一。」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喉鏡報告：咽喉黏膜光滑，未見異常。
胃鏡報告：食管黏膜輕度充血，賁門未見異常。
食管鋇餐造影：食管形態正常，未見狹窄及占位。
食管測壓：食管上段壓力偏高，下段正常。
頭部核磁：未見異常。
肌電圖：未見神經源性及肌源性損害。
甲狀腺B超：未見占位。
頸椎X光片：生理曲度存在，未見明顯異常。
所有檢查都正常，或者只有輕微異常。
但人咽不下東西。
「除了吞咽困難，還有別的症狀嗎。」
男人想了想。
「她說有時候喉嚨像被掐住一樣，憋得慌。還有就是吃東西的時候要喝很多水才能咽下去，有時候咽下去了又覺得堵在胸口。」
我心裡有數了。
「張嘴，讓我看看喉嚨。」
女的張開嘴。
我用手電照了照。
咽喉黏膜顏色正常，沒有紅腫，沒有潰瘍，扁桃體不大。
「吞一口口水試試。」
她喉嚨動了動，吞得很慢，很吃力，喉結上下移動的幅度很小。
夠了。
吞咽困難五個月、所有檢查基本正常、食管測壓顯示上段壓力偏高、喝水能幫助吞咽。
這不是食管腫瘤，不是咽喉炎症，也不是甲狀腺壓迫。
這是環咽肌失弛緩症，也叫食管上段痙攣。
環咽肌失弛緩症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食管上端的肌肉不會放鬆。
正常人吞咽的時候，咽喉部的環咽肌會放鬆，讓食物順利進入食管。
但有些人的環咽肌出了問題，該放鬆的時候不放鬆，一直緊繃著。
食物到了這裡就被卡住，咽不下去。
這個病很容易被漏診，因為常規的胃鏡、喉鏡看不出來，鋇餐造影也不一定能看到。
只有做食管測壓，才能發現上段壓力偏高。
但很多基層醫院對這個病不熟悉，做了檢查也看不出問題。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弦細，兩關尤甚。
看舌。
舌質淡紅，舌苔薄白。
肝氣鬱結，氣機不暢，咽喉失於疏泄。
中醫講「咽為胃之門戶」。
吞咽要靠氣機的升降。
這個女的肝氣鬱結，氣機不暢，咽喉部的經絡氣血運行受阻。
經絡不通，肌肉就緊張痙攣，不能正常放鬆。
所以食物下不去。
治則是疏肝理氣、寬胸利咽、松解痙攣。
「你這個病叫環咽肌失弛緩症。」
兩個人看著我。
「簡單說，就是你喉嚨下面那塊肌肉太緊了，該放鬆的時候放鬆不了。食物到了那裡就被卡住，所以咽不下去。」
女的眼圈紅了。
「那能治嗎。」
「能治。躺到床上。」
治則是疏肝理氣、寬胸利咽、松解痙攣。
第一針，廉泉穴，直刺一寸。
廉泉在喉結上方，是舌骨下肌群的交會點，直接松解咽喉部痙攣。
第二針，雙側天突穴旁開一寸，斜刺八分。
針尖朝向食管上段，松解環咽肌。
第三針，雙側內關穴，直刺一寸。
內關寬胸理氣，疏通上焦氣機。
第四針，雙側太沖穴，直刺一寸。
太沖疏肝理氣，把鬱結的肝氣疏開。
第五針，膻中穴，平刺五分。
膻中理氣寬胸，讓氣機通暢。
第六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開四關，疏通全身氣機。
六組九針，留針四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她頸部、胸口輕輕按揉。
五分鐘，我說「試著吞一口口水。」
她喉嚨動了動。
「好像……松一點了。」
十分鐘，我在她廉泉穴周圍輕輕推揉，手法很輕柔。
「再吞一次。」
她吞了一下。
「順多了。」
十五分鐘，我讓她深呼吸十次，引氣下行。
二十分鐘，我按揉她的內關和膻中。
「胸口還堵嗎。」
「不堵了。」
二十五分鐘，我倒了杯溫水。
「喝一口試試。」
她接過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順利咽下去了。
她眼淚掉下來。
「不卡了。」
三十分鐘，我說「再喝幾口。」
她連續喝了三口，都很順利。
四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她坐起來，抹了抹眼淚。
「試試干吞。」
她吞了一口口水，很輕鬆。
「不卡了，真的不卡了。」
男人也紅了眼眶。
「回去記住七件事。」
「第一，去省城大醫院消化內科，做個高解析度食管測壓，確診一下。確診以後可以考慮做肉毒素注射，把那塊肌肉徹底鬆開。」
「第二，每天按揉廉泉、內關、太沖各五分鐘。廉泉在喉結上方，內關在手腕橫紋上兩橫指，太沖在腳背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往上推。」
「第三，吃飯要慢，小口小口吃，每口都多嚼幾下，別著急。」
「第四，吃軟的、爛的、溫的。粥、麵條、蒸蛋。不吃乾的、硬的、燙的。」
「第五，每口飯都喝點水，幫助吞咽。」
「第六，不能生氣，不能著急。一生氣肝氣就堵，一堵就更咽不下去。」
「第七，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女的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過頭。
「謝謝大夫。」
聲音清楚，不像剛進來時那麼虛弱。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吞咽困難的，怎麼分是喉嚨的問題還是食管的問題。」
「三條。」
「第一看位置。喉嚨問題一般覺得卡在喉嚨口，食管問題覺得卡在胸口或者劍突下。」
「第二看喝水管不管用。喉嚨問題喝水沒用，食管上段痙攣喝水能幫助咽下去。」
「第三看檢查。喉鏡能看到喉嚨問題，胃鏡能看到食管下段問題，但食管上段痙攣要靠測壓才能查出來。」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二百四十四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二百七十四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下午又去了六個點。」
「幹什麼。」
「他每個點都站了很久，手裡拿著羅盤，嘴裡念咒。我聽到他說『六釘已引，血符已貼，就等今夜子時三刻，天罡北斗，鎖氣鎮煞』。」
「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在院子裡。香案還擺著，六根紅蠟燭已經點上了，他跪在香案前，手裡舉著桃木劍，正對著你藥店的方向。」
「他說什麼了嗎。」
「他說『六個時辰之後，六釘齊引，氣脈鎖死，看他還能撐多久』。」
電話掛斷。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五分。
子時三刻是零點四十五分。
還有六個半小時。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遠處天邊，月亮缺成一條細線。
今晚就是月半。
我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糯米，一把粗鹽，還有六張黃紙。
這是昨晚準備好的。
他有他的六釘鎖氣陣。
我有我的破陣之法。
六釘鎖氣，靠的是地脈之氣。
他在六個方位釘下鐵釘，用雞血引氣，用符咒鎮壓，想把我困在藥店裡。
但他不知道，地脈之氣雖然能鎖，卻也能破。
只要在子時三刻之前，找到那六根釘，用糯米和粗鹽封住釘眼，再用黃紙鎮壓，他的陣就破了。
我把布包收好，放進口袋。
窗外風更大了。
還有六個半小時。
該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