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二百七十四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二百七十三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肩膀扭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四十分,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個小伙子,二十出頭,戴眼鏡,白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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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凳子前坐下,兩隻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下。
「大夫,我手心出汗特別厲害。」
「多久了。」
「從小就有,但最近這兩年越來越嚴重。」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背乾燥,但手心位置,襯衫上有兩塊明顯的濕印。
「什麼情況下出得厲害。」
「隨時都出,不用緊張也出。天冷也出,天熱更出。寫字的時候紙都會濕,用電腦滑鼠打滑,握手的時候特別尷尬。」
「去過幾家醫院。」
小伙子從包里掏出幾張單子。
「三家。第一家皮膚科,說是局部多汗症,開了止汗劑和氯化鋁溶液,塗了沒用。第二家神經內科,查了甲狀腺功能、血糖、自主神經功能,都正常,說沒辦法。第三家中醫院,說是氣虛自汗,開了玉屏風散喝了兩個月,一點效果沒有。」
「花了多少。」
「五千多。」
我把單子翻了翻。
甲狀腺功能正常。
血糖正常。
交感神經皮膚反應測試正常。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就是手心出汗出得厲害。
「除了手心,腳心出汗嗎。」
「腳心也出,但沒手心厲害。」
「腋下呢。」
「不出。」
「身上其他地方呢。」
「不出,就手心腳心。」
「怕冷嗎。」
「不怕。」
「容易累嗎。」
「不累。」
「睡眠怎麼樣。」
「挺好。」
「大小便正常嗎。」
「正常。」
夠了。
手心腳心多汗、其他部位不出汗、從小就有、檢查正常、補氣止汗藥無效。
這不是氣虛自汗,也不是甲亢,更不是神經系統問題。
這是原發性掌跖多汗症。
原發性掌跖多汗症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手心腳心的汗腺太活躍了。
正常人的汗腺受交感神經控制。天熱、緊張、運動的時候,交感神經興奮,汗腺分泌增加。
但有些人的掌跖部位的交感神經特別敏感,稍微有點刺激就興奮,導致汗腺一直分泌。
這不是全身性的問題,就是局部的神經調節異常。
西醫沒有特別好的辦法。輕度的可以用止汗劑,但效果有限。嚴重的可以做手術,切斷支配手掌的交感神經,但有風險,而且可能出現代償性出汗,別的地方開始出汗。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弦細,兩寸稍浮。
看舌。
舌質偏紅,舌尖尤紅,苔薄黃。
看手。
手心濕漉漉的,皮膚顏色正常,沒有脫皮,沒有濕疹。
心火偏旺,濕熱下注。
中醫講「汗為心之液」。心主神明,也主汗液的分泌。
這個小伙子心火偏旺,火性上炎,擾動心神。心神不寧,汗液就控制不住。
而且火往下走,濕熱下注到手足,所以手心腳心出汗特別厲害。
為什麼之前吃玉屏風散沒用?
因為玉屏風散是補氣固表的,治的是氣虛自汗。
這個小伙子不是氣虛,是心火旺,用補氣的藥當然沒用。
治則是清心瀉火、收斂止汗、調和營衛。
「你這個病叫原發性掌跖多汗症。」
小伙子愣了一下。
「簡單說,就是你手心腳心那塊的神經太敏感了,稍微有點刺激汗腺就拼命分泌。不是你身體虛,也不是甲狀腺有問題,就是局部的神經調節出了問題。」
「那能治嗎。」
「能治。上床躺好。」
治則是清心瀉火、收斂止汗、調和營衛。
第一針,神門穴,雙側,直刺五分。
神門是心經原穴,清心安神第一要穴。
第二針,勞宮穴,雙側,直刺八分。
勞宮在手心,是心包經穴,專門清心火,而且就在出汗的位置,近取遠調。
第三針,合谷穴,雙側,直刺一寸。
合谷調理手部氣血,收斂止汗。
第四針,復溜穴,雙側,直刺一寸。
復溜是腎經穴,專門調節汗液分泌,能止汗也能發汗。
第五針,太溪穴,雙側,直刺八分。
太溪補腎滋陰,配合復溜加強效果。
第六針,內關穴,雙側,直刺八分。
內關寧心安神,調理心包經氣血。
第七針,湧泉穴,雙側,直刺五分。
湧泉在腳心,是腎經井穴,引火下行,清心火。
七組十四針,留針四十分鐘。
下針要輕柔,用平補平瀉手法。
下針以後我在他手心、腳心輕輕按揉。
五分鐘,我問「手心還出汗嗎。」
他看了看手心。
「好像……出得少了。」
十分鐘,我按揉他的神門、內關、勞宮,每個穴位按三分鐘。
「深呼吸十次,慢慢吸,慢慢呼。」
他照做。
十五分鐘,我說「再看看手心。」
他抬起手。
手心還有一點濕,但明顯比剛才幹了很多。
「真的少了。」
二十分鐘,我按揉他的復溜、太溪、湧泉。
「這幾個穴位是管汗液的,按完應該更明顯。」
二十五分鐘,他主動看手心。
「大夫,不怎麼出了。」
他聲音裡帶著驚喜。
三十分鐘,我讓他雙手握拳再鬆開,重複十次。
「這是刺激勞宮穴,加強效果。」
三十五分鐘,他說「腳心好像也不出了。」
四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他坐起來,雙手放在腿上。
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但跟之前那種濕漉漉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感覺怎麼樣。」
「輕鬆,手心干多了。」
他把兩隻手翻過來翻過去看。
「回去記住七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神門、勞宮、合谷、復溜各三分鐘。神門在手腕橫紋小指那一側的凹陷里,勞宮在手心握拳中指指尖的位置,合谷在虎口,復溜在腳踝內側上兩橫指。」
「第二,睡前用溫水泡手泡腳,水裡放點白礬,一次放一小勺,泡十五分鐘。白礬有收斂止汗的作用。」
「第三,少吃辛辣刺激的,少喝咖啡濃茶,這些東西會刺激交感神經,讓出汗更厲害。」
「第四,不要老想著手心出汗這件事。越在意越緊張,越緊張越出汗。」
「第五,可以在手心塗一點爽身粉或者玉米澱粉,吸汗保持乾燥。」
「第六,如果針灸一段時間效果還不夠好,可以配合吃點中藥,清心火滋腎陰的。」
「第七,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小伙子把錢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
「謝謝大夫。」
聲音很真誠。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手心出汗的,怎麼分是氣虛還是心火旺。」
「三條。」
「第一看出汗部位。氣虛自汗一般是全身出汗,尤其是頭面部、後背。掌跖多汗就是手心腳心出,別的地方不出。」
「第二看伴隨症狀。氣虛的人一般還有乏力、怕冷、容易感冒。心火旺的人一般睡眠不好、心煩、舌尖紅。」
「第三看用藥效果。氣虛的吃玉屏風散管用,心火旺的吃了沒用,得清心火。」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二百七十三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三百零三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今天一整天都在院子裡。」
我心裡一緊。
「幹什麼。」
「他從早上開始就跪在香案前,一直在念咒。中午吃了點東西,下午繼續念。我聽到他念的都是些『天罡北斗,鎮煞伏魔,六釘鎖氣,困龍於地』之類的話。」
「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剛才站起來了,拿著桃木劍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每走到一個方位就用劍指著那個方向念咒。現在他回屋了,好像在準備什麼東西。」
「他說什麼了嗎。」
「他進屋之前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還有六個時辰,就看他能不能撐過今夜』。」
電話掛斷。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五分。
子時三刻是零點四十五分。
還有六個半小時。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遠處天邊,月亮缺成一條細線。
今晚就是月半。
我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掏出昨晚準備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糯米,一把粗鹽,還有六張黃紙。
這些東西,是破陣的關鍵。
陳寶山用六釘鎖氣,我就用糯米粗鹽封釘。
他用符咒鎮壓,我就用黃紙反制。
只要在子時三刻之前,找到那六根釘,封住釘眼,他的陣就破了。
我把布包收好,放進口袋。
窗外風更大了。
月光照在地上,慘白一片。
還有六個半小時。
該準備準備了。
我躺到床上,閉上眼。
師父的話在耳邊響起。
「莫下山來。」
師父,我沒下山。
但山下的事,找上門來了。
今晚,就看誰的道行更高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