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三百零三塊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三百零一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腰扭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個女的,三十出頭,臉色蒼白,走路慢吞吞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她在凳子上坐下,身體往後一靠,眼皮耷拉著。
「大夫,我渾身沒勁兒,累得不行。」
聲音也虛弱。
「多久了。」
「快三年了。」
她丈夫跟在後面進來,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大夫,我老婆這三年看了六家醫院,查了一圈都說沒病,但她就是累,天天累。」
我接過單子。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女的緩緩開口。
「三年前生完孩子之後。一開始以為是產後虛弱,後來越來越嚴重。每天早上起來就跟沒睡一樣,渾身酸痛,幹什麼都沒勁兒。」
「去過哪幾家醫院。」
男人數著手指頭。
「縣醫院、市醫院、省醫院,還有兩家中醫院,加起來六家。」
「都查了什麼。」
「血常規、肝腎功能、甲狀腺、風濕免疫、腫瘤標誌物、心電圖、胸片、腹部B超、頭部核磁,能查的都查了。」
我把單子一張張翻開。
血常規正常。
肝腎功能正常。
甲狀腺功能正常。
風濕免疫全套正常。
腫瘤標誌物正常。
心電圖正常。
胸片正常。
腹部B超正常。
頭部核磁正常。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就是累。
「西醫怎麼說。」
「第一家說是產後抑鬱,開了抗抑鬱藥吃了半年沒用。第二家說是貧血,但查血又不貧血。第三家說可能是慢性疲勞綜合徵,但也沒什麼辦法,讓回家多休息。」
「中醫怎麼說。」
「一家說是氣血兩虛,開了八珍湯喝了三個月沒效果。另一家說是脾虛濕困,開了參苓白朮散也沒用。」
「花了多少錢。」
「三萬多。」
我看了看女的。
她坐在凳子上,眼皮一直耷拉著,像是隨時要睡著。
「除了累,還有別的症狀嗎。」
女的想了想。
「睡不好,每天睡八九個小時,醒了還是困。而且睡眠很淺,一點動靜就醒。」
「記性怎麼樣。」
「記性特別差,剛說的話轉頭就忘。」
「注意力能集中嗎。」
「不能,看電視看一會兒就走神。」
「頭疼嗎。」
「疼,經常疼,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疼,悶悶的。」
「嗓子呢。」
「嗓子有時候疼,但查咽喉又沒事。」
「肌肉呢。」
「肌肉酸痛,特別是肩膀和後背,每天都酸。」
「運動後會不會更累。」
「會,特別明顯。稍微干點活,第二天就起不來床。」
夠了。
持續疲勞三年、睡眠無法恢復精力、記憶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頭痛、咽痛、肌肉酸痛、運動後症狀加重、所有檢查正常。
這就是慢性疲勞綜合徵。
慢性疲勞綜合徵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一種原因不明的持續性疲勞。
這個病很容易被誤診,因為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血常規正常,肝腎功能正常,甲狀腺正常,什麼都正常,但人就是累得要命。
西醫對這個病沒有特別好的辦法,因為病因不明確。有人說是病毒感染後的免疫紊亂,有人說是神經內分泌失調,還有人說是線粒體功能障礙。
但不管哪種說法,西醫都沒有特效藥。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沉細無力,兩尺尤弱。
看舌。
舌質淡,舌體胖大有齒痕,舌苔白膩。
脾腎兩虛,氣血不足,痰濕內阻。
中醫講「脾主肌肉」。這個女的生完孩子耗傷氣血,脾氣虛弱,運化無力。脾虛生濕,濕濁內阻,清陽不升,濁陰不降。
所以她渾身無力,頭腦昏沉,睡再多也不解乏。
腎主骨生髓,腎虛則精髓不足,腦髓空虛,所以記憶力差。
氣血不足,筋脈失養,所以肌肉酸痛。
治則是健脾補腎、益氣養血、化濕醒神。
「你這個病叫慢性疲勞綜合徵。」
女的睜開眼看著我。
「能治嗎。」
「能治。躺到床上。」
治則是健脾補腎、益氣養血、化濕醒神。
第一針,百會穴,平刺三分。
百會醒神開竅,提升清陽。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半。
足三里健脾益氣,是強壯第一要穴。
第三針,雙側三陰交,直刺一寸。
三陰交調補肝脾腎三經,益氣養血。
第四針,雙側太溪,直刺八分。
太溪補腎填精,培元固本。
第五針,氣海,直刺一寸。
氣海補益元氣,溫陽化濕。
第六針,關元,直刺一寸。
關元培補腎氣,固本培元。
第七針,雙側豐隆,直刺一寸。
豐隆化痰祛濕,醒神健脾。
七組十一針,留針四十分鐘。
下針後我在她腹部輕輕按揉。
五分鐘,我問「現在感覺怎麼樣。」
「好像……輕鬆了一點。」
她聲音比剛才有力了些。
十分鐘,我按揉她的足三里、三陰交。
「深呼吸十次,慢慢吸,慢慢呼。」
她照做。
十五分鐘,我說「試著動動手腳。」
她抬起手,握了握拳。
「好像有點力氣了。」
二十分鐘,我按揉她的百會、氣海、關元。
「這幾個穴位是補氣的,按完應該精神點。」
二十五分鐘,她主動說話了。
「大夫,我好像不那麼困了。」
三十分鐘,我讓她做幾次深呼吸。
「深呼吸能幫助氣血運行,每天都要做。」
三十五分鐘,她說「我頭好像也不那麼沉了。」
四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她坐起來,眼睛比剛才有神多了。
「感覺怎麼樣。」
「輕鬆,比剛才輕鬆多了。」
她站起來,走了幾步。
「走路也不那麼累了。」
「回去記住八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百會、足三里、三陰交、太溪各五分鐘。百會在頭頂正中,足三里在膝蓋下三橫指,三陰交在腳踝內側上三橫指,太溪在腳踝內側凹陷里。」
「第二,每天早晚做深呼吸各二十次,吸氣的時候想著氣往丹田走,呼氣的時候慢慢吐。」
「第三,飲食要清淡,多吃健脾的,小米粥、山藥、紅棗、蓮子。不吃生冷油膩,不喝冷飲。」
「第四,作息要規律,晚上十點半之前睡,早上七點起。睡前用熱水泡腳。」
「第五,適當運動,但不能累。每天散步半小時就行,別跑步,別爬山。」
「第六,不能生氣,不能著急。情緒一波動,氣血就亂,氣血一亂就更累。」
「第七,可以配合吃點中藥,健脾補腎益氣的。我給你開個方子,去藥店抓。」
「第八,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男人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女的往外走。
走到門口女的回頭。
「謝謝大夫。」
聲音清楚,有力氣。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這種渾身沒勁兒的,怎麼分是真的有病還是懶。」
「三條。」
「第一看時間。真病是持續性的,不管休沒休息都累。懶是選擇性的,該吃吃該玩玩,就是不想幹活。」
「第二看運動後反應。真病是運動後症狀加重,第二天更累。懶是稍微動動就喊累,但其實沒事。」
「第三看檢查。真病查不出器質性問題,但脈象舌象有虛象。懶的人脈象舌象都正常。」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三百零一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三百三十一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下午出門了。」
我心裡一緊。
「去哪兒了。」
「他把六個點都轉了一遍,每個點都站了很久,手裡拿著羅盤,嘴裡念念有詞。我聽到他說『六釘已穩,血符已牢,就等今夜子時三刻,天罡下降,鎖死氣脈』。」
「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剛回家,正在院子裡擺東西。我看到他在地上畫了個圓圈,圓圈裡放了六根紅蠟燭,中間放了個銅盆,銅盆里不知道裝了什麼。」
「他說什麼了嗎。」
「他自言自語說『還有四個時辰,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這個局』。」
電話掛斷。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五分。
子時三刻是零點四十五分。
還有四個多小時。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寒意。
遠處天邊,月亮缺成一條細線。
月半之夜。
我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掏出小布包。
糯米,粗鹽,黃紙。
破陣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只等子時一到。
我把布包收好,放進口袋。
窗外風更大了。
月光照在地上,慘白一片。
還有四個多小時。
我躺到床上,閉上眼。
師父的話在耳邊響起。
「莫下山來。」
師父,我沒下山。
但有些事,躲不掉。
今晚,就是了斷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