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一直沒吭聲，低頭看著桌上那份沿線鄉鎮的名單。上面寫著木珠鎮、石嶺村、水車壩、橫崗圩、三合圩。
「我說兩句。」龐博放下名單，抬起頭。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條路修了差不多半年，拆遷的時候，路邊的老百姓很配合，乾脆利索，沒跟我們扯皮。鍾老三把祖屋旁邊的地讓了出來，梁老頭連風水都沒看就簽了字。」龐博看著盧建安，「我明白縣長怕外界議論，也知道安全壓力大。可是通車儀式要是只站著幾十個幹部和施工隊的，路邊光禿禿，老百姓只能隔著鐵皮擋板往裡看，這算什麼事？」
他用手指在路線圖上從東頭劃到西頭：「這不等於明著告訴大家，這路跟你們沒關係嗎？」
陶明遠插話：「龐總，我們不是不讓大家看，只是派出所和交警人手不夠，萬一人多擠出事來……」
「所以得搞分段管理。」龐博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壓在路線圖上。這是他昨晚畫的草圖，鉛筆線條有些歪，但是寫得很明白。
「九公里路分成三段，每段三公里。木珠鎮那段是村民，沿線各村出的代表順著通道進來，站在路兩邊看；中間那段是產業園的，工人代表、笀編車間和鞋包車間的師傅穿著工服站成一排；西邊那段留給老街的商戶和夜市攤主。這三撥人錯開時間進場，每段路設三個接駁點，用大巴車來回接送，大家不用在路面上走。」
龐博把鉛筆放在圖紙上：「到時候車子從東頭開出來，每經過一段展示區，大家都能看見車，也能看見路對面的熟人。修路的工人能看到自己鋪的路上跑著車，種菜的能看到冷藏車拉著菜從眼前過去，擺攤的能看到拉建材的大卡車往商業中心開。這麼一來，誰都明白這條路和自己的生計有關係。」
周秉文在旁邊幫腔：「通車那天，路邊還能設幾個展示點。笀編車間搬幾樣樣品出來，鞋包車間抬一台電腦車過去讓人看看，白州優品擺個貨架，夜市熟食攤做點試吃展示。大家過來不光是看路，也能瞧瞧這半年白州到底折騰出什麼成果。」
黃主任低著頭算帳：「要是這麼弄，音響得再租幾個，接駁大巴最少得要十輛，現場帶路的志願者最少得有八十個……」
陳國慶臉色有些為難。他伸手推了推眼鏡，剛想開口說話，龐博就搶了先。
「這筆錢不用縣裡出。」龐博看著陳國慶，「企業展示區、接駁大巴、志願者的盒飯，還有租音響的錢，全由我們白州家園掏。縣裡只要派出警力到場維持秩序，交通局把路口暫時封一下就行。剩下的事情，我來安排。」
陳國慶推眼鏡的手放了下來，靠回了椅背里。
老趙在筆記本上快速的記著，記完抬頭說：「要是分成三段，每段配兩組巡邏的，再加上一個應急小組，我能把人手調過來。不過人數得卡死。各鄉鎮提前報代表名單，產業園那邊憑工作證，商戶那邊憑攤位登記表上車。路口必須提前堵上，接駁大巴走專用車道，人跟車不能混在一起。」
「行。」龐博點了點頭。
盧建安一直沒吭聲，兩隻手交叉壓在桌上，看著龐博那張草圖，看了好一會兒。
屋裡的人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盧建安吐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那就這麼辦。」他把草圖拉到自己跟前，用手指敲了敲紙面，「名字別叫通車儀式了，改成白州大道開放日，名字一換，意思就不一樣了。這路是全縣老百姓的路，開放日就該讓大家來走走瞧瞧。」
他看著大家：「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安全上要是出了岔子，我第一個找你們算帳。老趙，你今天下午把安保方案報給我。陶明遠，封路方案明天中午前送到鄭秘書那裡。黃主任，你跟著周秉文把路邊展示的內容過一遍，我們只展示白州人干出來的成績，別整那些賣貨的GG。」
「好。」幾個人立刻答應下來。
盧建安正準備散會，門就被敲響了。鄭秘書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張紙條，臉上帶著笑容。
「盧縣長，市里剛打了電話過來。」鄭秘書把紙條放在盧建安手邊，「韓市長已經定下來了，十月五號那天他親自過來參加開放日。隨行的還有市交通局長和市發改委副主任。」
盧建安看了一眼紙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抬起頭，看著龐博：「韓市長親自過來，安保、接待還有路線，都得重新安排了。」
「盧縣長，韓市長來是給我們長臉，不過這面子不用咱們刻意去裝。」龐博想了想，說道，「讓他看到的東西跟老百姓看到的一樣就行。路是什麼樣，就讓他看什麼樣。」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陶明遠和老趙都翻開筆記本記了起來。陳國慶推了推眼鏡，嘴裡小聲嘀咕著「這下有得忙了」，低頭算起縣裡要出的伙食費。
鄭秘書走到盧建安旁邊，小聲問：「縣長，韓市長過來，要不要提前準備一份匯報材料？」
「不用。韓市長的脾氣我了解，他最煩關在屋裡念稿子。到時候讓他直接去新路上走一圈，比聽我匯報一百遍都管用。」
盧建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夾。
「說實話，幹了這麼多年縣長，參加過不少通車儀式，無非就是剪個彩、念段稿。」盧建安雙手按在桌上，看著大家，「這是頭一回，不像儀式，倒像是給全縣人的一份答卷。」
「各部門今天下午五點前把執行細節報給鄭秘書，明天早上彩排一遍。散會。」
屋裡響起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幾個鄉鎮長出了門就拿出手機打電話，說話又急又快，只能聽到「趕緊準備」、「把最好的貨挑出來」這幾個詞。
當天下午，周秉文把彩排名單和展示點分布圖發到工作群里。沿線幾個鄉鎮通知代表的時候，有人把簡化版的點位圖截圖發給親戚，轉了幾手之後，沒過兩個小時，消息就傳到了水北縣的老闆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