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步入尾聲,唐靜再次拋出議題。
「跨公司兼職,最大的隱患在於公章濫用。」唐靜語速放緩,「同一批人上午動用家園集團公章,下午改蓋科技集團公章。錯蓋一章,錯走一帳,跨年審計時便是一筆徹頭徹尾的糊塗帳,任誰也掰扯不清。」
她在筆記本上列明四條鐵律,推至桌面中央。兩家集團必須啟用獨立郵箱後綴;公章分區域存放,設立專人專管;銀行帳戶執行絕對隔離,嚴禁資金交叉流轉;兼職人員處置科技集團業務時,所有審批流程單獨編制流水號,做到筆筆留痕,有據可查。
「即日起全面執行。」龐博掃閱無誤,在文件末端簽下名字。
會議乾脆利落結束,與會者各自領命,散入樓層各處推進業務。
粵省電子產業圈的消息傳得飛快。
華科電子的會議室里,投影屏上打出一份三頁簡報。收購方名稱:白州科技集團有限公司。註冊地:桂省林郁市白州縣。實際控制人:龐博。
銷售總監指著屏幕,敲了兩下桌面:「查過了,這個龐博一年前還在羊城畫圖紙,是個外行。白州縣連一家電子元件配套廠都沒有,模具、線材、注塑全靠輸入。龍通搬過去,兩個月准出岔子。」
他往後靠進椅背里:「咱們先不著急搶客戶,等龍通搬遷出問題,客戶自己會找上門的。讓客服把龍通的客戶名單整出來,隨時準備對接。」
泰盛連接的老闆看法不一樣。
電話那頭,他聲音壓得很低:「龍通帳上多了二十億,斷供的材料能重新購買,產線也可以重新開起來。我了解王春花,她手裡有錢的話,什麼都敢幹。」
他頓了頓:「不能光顧著看戲,把今年的訂單先鎖死。客戶那邊該讓利讓利,該打折打折。」
聯海製造直接派了人到白州。
兩名市場部人員訂了當天飛綠城的機票,目標很明確:白州木珠產業園,白州物流中心。
聯海副總交代道:「去了先看廠房,再看道路。路都不通的話,錢再多也白搭。」
行業資料庫里,「白州科技集團」「白州縣」「龐博」這三個名字頭一回同時出現。
龐博沒理會這些動靜,當然,他暫時也感受不到。
搬遷的事交給王春花,招聘交給沈雅,訴訟交給張海濤。他自己帶著陸文韜,去了縣林業部門。
系統那條追加提示,在他心裡已經壓了好幾天。
松樹,速生桉樹,表面怎麼看都跟精密製造八竿子打不著,但系統這麼說肯定有它的道理,跟就完事了。
下午三點,白州國有林場辦公室。
林場負責人唐有福五十出頭,手掌上的老繭比辦公桌的漆面還厚。他把龐博讓到掉漆的木椅子上,倒了杯浮著茶葉末的熱水,自己則靠在文件櫃邊,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這位全縣無人不曉的年輕人。
「龐總,您日理萬機,怎麼有空跑到我們這林場來?」
龐博沒繞圈子,開門見山:「唐廠,我計劃在白州大規模種植松樹和速生桉。今天來,是想摸摸底。」
「種樹?」唐有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白州漫山遍野都是樹,可沒聽說過哪棵樹能長出金元寶。這幾年木材商把價格壓得死死的,三百塊一方就算高價,村民自家種的那三五畝地,刨去人工,根本不賺錢。」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邊角都磨圓了的台帳,拍在桌上:「這是全縣的林地底子。三橋鎮、旺角鎮那邊光照好,適合種松樹;文寧鎮、河菱鎮土層薄,前幾年有人引進了速生桉,長得是快,四五年就能砍一茬。」
唐有福翻開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但都是散戶,東家三畝,西家五畝,育苗、施肥、砍伐,全憑經驗,沒個統一標準。木材商一來,聯合起來壓價,村民一點辦法都沒有。」
龐博聽完,把那杯水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如果我出錢,把這些散戶組織起來呢?」
唐有福抬起頭,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濃。
「白州科技集團出錢,負責種苗、技術、頭三年的管理費。」龐博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林場出人,負責技術指導、病蟲害防治和最終驗收。三橋鎮、旺角鎮主推松樹,文寧鎮、河菱鎮主推速生桉。村民可以拿林地入股,也可以來合作林場打工掙錢。」
他看著唐有福,話鋒一轉,直指問題的核心:「我知道村民們手裡現在就有不少成材的樹賣不上價。我的目標是建立長期的、標準化的林業基地,所以眼下暫時不收購現有的散亂木材。」
龐博停頓了一下,給了唐有福消化的時間,隨即補充道:「但如果以後科技園的生產需要,我們啟動收購,價格也只會比那些木材商高,這是原則。」
「今天我來,主要是談合作種植的事。」他將話題拉回正軌,「最關鍵一條,未來新種的樹木長到收購標準,集團會跟村民簽保底收購合同,保底價比現在的市場收購價高出百分之十。到時如果市場價更高,我們就按市場價走;市場價低於保底價,我們按保底價收,絕不讓村民白忙活。」
唐有福徹底沉默了。他盯著桌上那本磨舊的台帳,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無意識地摩挲。龐博的方案,不僅畫出了未來的藍圖,還封死了過去壓榨村民的後路。這條件,好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過了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把台帳合上,正色道:「龐總,既然您是真心想做事,那有幾句醜話我必須說在前頭。」
「尤其這個速生桉,它就是個『抽水機』,種得太密,不出三代,地就廢了。要是開在陡坡上,白州五六月的暴雨一衝,水土流失誰也兜不住。文寧鎮下游幾個村子,還指著山上的溪水過活,這要是被污染了,就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