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鄭重點頭：「您說的這些，就是我今天要找您合作的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我畫幾個圈，您看對不對。第一，水源保護區，不種；第二，坡度超過二十五度的陡坡，不種；第三，必須保留原生林作為隔離帶，不許搞連片開發；第四，燒山煉山這種法子，絕對禁止。」
「具體的輪種、混種方案，由林場牽頭，請省里的專家來做。方案過不了審，一棵苗都不准下。」
龐博轉過身，看著唐有福，又加了一記重碼。
「集團專門成立一個生態保證金帳戶。哪個地塊被發現違規，當月所有款項一律停付，直到整改達標。」
唐有福握著筆，把龐博說的這幾條逐字逐句記在台帳背面。寫完，他又低聲念了一遍，臉上的疑慮和戒備，終於化開了一些。
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混合了佩服和困惑的複雜情緒：「龐總，我還是想不通。您又是搞產業園，又是收電子廠，都是掙快錢的大買賣。種樹這行當，松樹長成材要十幾年，速生桉也得三五年，您費這麼大勁，到底圖個什麼？」
龐博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邊，院子裡晾著新收的松塔，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松脂香氣。
「唐廠，這批林木，是白州家園料儲備。」他聲音平穩，「至於具體用來做什麼，現在是商業機密。」
他轉回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只需要林場幫我把好三道關：樹種對不對，年限夠不夠，生態標準達不達標。合同怎麼簽，我們就怎麼驗。」
「行！」他站起身，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您按這個標準投錢，我就敢帶著林場的弟兄們，把這片山給您看好。這合同，我簽了！」
第二天下午，一份關於在三橋鎮、旺角鎮、文寧鎮、河菱鎮建立林木合作種植基地的意向書，在林場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正式簽下。
三橋鎮、旺角鎮分別整理出萬畝林地，預備種松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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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寧鎮、河菱鎮則分別劃出五千畝坡地，作為速生桉的示範區。
雙方約定，熬過一個雨季，用監測數據決定後續規模。
第三天通知下到四個鎮，風聲就壓不住了。
三橋鎮的村幹部揣著登記表挨家挨戶跑，田埂上、村口大樹下，到處都是商量林地入股、去合作林場幹活的村民。文寧鎮那邊，幾個前幾年吃過虧的桉樹種植戶，第一天就把名字報了上去，指望著這回能跟著新東家翻身。
木材商的電話最先打到林場唐有福的手機上，接著又打到了鎮政府辦公室。
「唐廠長，聽說你們跟白州家園合作了？到底種什麼品種？砍的時候要多粗的？」
「保底價真有？多少錢一方？誰收啊？」
唐有福按龐博教的話術回得滴水不漏：「品種和採伐標準都按合同走，收購方暫時不方便透露。」
對方不甘心，電話又打去鎮裡，接電話的辦事員兩手一攤：「這是縣裡統籌的項目，具體政策沒正式下來前，我們也不清楚。」
越是問不著，外面的人越覺得這裡頭有天大的門道。幾個木材老闆在鎮上飯館碰了頭，酒過三巡，話題又繞了回來。
「保底收購，統一標準，還神神秘秘不說到頭來幹什麼用……這不像是賣木材的玩法。」
「我猜，他們壓根就不是奔著木材市場來的。」
「那圖啥？總不能是燒著玩吧？」
沒人能想明白。
傍晚六點半，舊糧站四樓，龐博的辦公室。
陸文韜抱著兩個文件夾走進來，辦公室里只開了盞檯燈，龐博正站在窗邊看外面。
「龐總，兩份計劃都整理好了。」陸文韜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一份封面寫著《龍通精密第一批搬遷計劃》。
另一份是《松樹及速生桉長期原料儲備項目》。
龐博轉過身，拿起兩份文件，沒有翻看，直接走到牆邊的文件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放進去。
「龍通搬遷的計劃，明天九點協調會要用，你複印幾份帶過去。」
「明白。」陸文韜在本子上記下，「那種植項目這份呢？林場和兩個鎮都在等具體章程。」
龐博把鑰匙收回口袋，指了指剛鎖好的櫃門。
「這份，誰問都說還在論證。」他看著陸文韜，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
……
河菱鎮的村口空地上，幾輛重型卡車依次停穩。車廂擋板放下，成捆的速生桉苗堆在車斗里，根部裹著帶有水汽的泥土。
村民排成四列長隊，手裡攥著戶口本和林地確權登記表。鞋底踩在黃土地上，蹚起一陣陣塵土。
唐有福站在第一輛卡車旁，舉起擴音喇叭。
「樹苗全免費！大家按確權畝數領！」
他把喇叭音量調大兩格，聲音蓋過人群的雜音，「種下去成活了，長到合同規定的尺寸，白州家園保底全收！死樹爛根算你們自己的，平時巡山防火該怎麼幹就怎麼幹，都聽明白了就來簽字按手印！」
隊伍往前挪動。村民交出登記表，負責核對的林場技術員看清畝數，在單子上填好數字。村民大拇指在紅印泥盒裡按一下，重重蓋在協議最底部的落款處。
簽完字的漢子轉身走向卡車，兩手抱起樹苗往肩膀上一扛，大步朝山道走去。
相同的場景也出現在三橋鎮、旺角鎮、文寧鎮。
白州縣電視台的記者拿著話筒，對著鏡頭播報。攝像機紅燈閃爍，將村民搬運樹苗、推著獨輪車上山的畫面全程錄入。這則由縣委宣傳部定調的鎮域經濟新增長點報導，當晚就會在白州晚間新聞中播出。
舊糧站四樓辦公室。
龐博坐在辦公桌前，翻開唐有福派人送來的林地確權與樹苗發放匯總表。頁腳處蓋著幾個村委會的公章。
他拿起鋼筆，在文件最後一頁簽署姓名。
陳啟明站在辦公桌對面，接過龐博遞來的文件。
「林木合作項目的第一步走完了。」龐博蓋上筆帽，將其放在筆筒旁，「後面的林地巡查、生長周期驗收，以及兜底收購的資金撥付權限，全部歸到你這邊。你帶兩個人專門盯這件事。」
陳啟明翻開匯總表看了兩眼，把文件合上抱在身前：「明白。林場那邊我每月派人去抽檢，驗收標準和資金流程走專用通道，不會和城建項目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