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珠產業園三號廠房外，兩輛大巴車停在路邊。
高衛國站在廠房門口，抬手看了看表。他轉身衝著車間裡揮手：「清場！」
三百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本地施工員提著工具箱、拎著廢料桶，分批從作業區撤出。安全帽在陽光下反著光。
七天時間，三號廠房內部徹底改頭換面。防靜電環氧地坪從車間門口一直鋪到最深處，表面平整無縫。頂部的獨立新風循環系統管道安裝完畢，風口柵欄全部固定卡緊。
龍通精密的設備工程師團隊推開車門下來。帶隊的總工老李戴著口罩，手裡提著一台黑色手提箱，身後跟著三名年輕技術員。
老李走到高衛國面前，目光掃過那些剛撤出廠房、褲腿還沾著白灰的土建工人，眉頭擰成個疙瘩。
「高總，電子級萬級潔淨車間和普通倉庫有天壤之別。」老李掂了掂手裡的黑色檢測箱，「做精密電子元器件，車間每立方英尺空氣里的微塵數必須死死壓在一萬個以內，還得全天候恆溫恆濕、防靜電。半粒看不見的粉塵落到流水線上，就能廢掉一整批精密插件。」
他下巴朝前揚了揚：「我們在沿海做這種車間，全是用專業淨化公司做封閉作業。你們內陸縣城這支幹粗活的隊伍，拿什麼保證工藝底線？」
高衛國沒理會這番帶刺的話，粗糙的手伸進工裝口袋，扯出兩雙藍色無紡布鞋套拋了過去：「戴上鞋套，自己拿儀器進去測數據。」
老李套上藍色無紡布鞋套，帶著技術員走進廠房。
大門合攏，新風系統開啟。老李打開手提箱，取出粒子計數器。
技術員拿著儀器走向車間西北角。探頭朝向空氣，屏幕亮起，讀數跳動。
十分鐘內，技術員跑遍了車間四個角落，回到中央核心工作區，再次進行空氣顆粒物採樣。
老李低頭盯著粒子計數器的液晶屏。屏幕上，每立方英尺大於0.5微米的微粒數停留在八千一百左右，個別區域低至七千九百。
老李拿著儀器的手停在半空。
他來白州的高速上就擬好三套整改方案，打算用沿海的標準給這幫縣城施工隊立個規矩。
他認定這幫接慣土方粗活的人，連無塵布和普通抹布都分不清，做不出氣密性處理。
可這地坪平滑得找不出一根雜毛，新風過濾網的密封膠打得比沿海老牌淨化公司還規整。七天時間，卡著節點交付，數據不僅達標，甚至超出了預期。
「數據怎麼樣，達標嗎？」高衛國站在一旁，問了一句。
老李把粒子計數器收進箱子，關上搭扣。他抬眼看向高衛國，目光落在牆角那條嚴絲合縫的密封膠線上：「高總，交個底吧。沿海老牌淨化公司趕工期也做不出這效果，你們怎麼做到的？」
高衛國拍打兩下工裝褲腿沾上的灰塵，指著頭頂的新風管道：「設備材料全是深城專車連夜拉來的。工人確實沒經驗，但龐總批了不設上限的專款，我們從省城高薪請了六個淨化行業的老監理，二十四小時輪班死盯。」
他偏頭看向大門外正在列隊清點工具的施工隊：「這三百人，全是幹了十幾年泥水匠的老手，手穩。進場前立了鐵律，誰敢在車間帶進半點泥星子，當場結帳走人；嚴格按監理指導做完，每人每天多發三百塊津貼。規矩卡死，錢發到位，這幫人摳起細節來，比繡花還精細。」
老李聽完，收起原先那副指點江山的架勢。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廠房交付驗收單，在驗收欄快速簽下名字，蓋上個人印章。
他把驗收單遞給高衛國，拿出手機撥通惠城那邊的號碼。
「王總，數據過關，符合萬級標準。設備可以進場了。」
電話那頭，王春花掛斷通話，轉頭叫來負責物流運輸的主管，交待聯繫物流車輛，準備把核心生產設備打包貨櫃，裝車。五天後正式出發。
……
白州縣公共資源交易平台的伺服器出現了一次輕微的卡頓。
系統刷新後，首頁頂端彈出一條加粗加紅的聯合招標公告。
「白州科技園」、「科技新城一期一萬套住房」以及「科技大道一級路」三大項目正式掛網。附件里列著詳盡的工程量清單與預估標的額。
全省建築圈的目光再次被這個內陸縣城吸引，三個項目的預估體量合計達六十億。
白州大道，省建一局的項目板房內。
張海癱坐在摺疊椅上，雙手用力揉著太陽穴，他面前立著一塊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紅黑相間的工期節點線，沒有一天空白。
「塔吊電機天天冒煙，下面的班組長每天下班就堵我的門，要求休假一天。」張海指著白板，沖站在辦公桌旁的助理大倒苦水，「泥罐車司機三班倒，飯都在方向盤上吃。白州家園這幫人是瘋的，項目一個接一個，這活接多了能把人骨頭榨乾。」
助理沒接話，默默把一疊剛列印出來的標書文件推到張海面前，又把一份夾著紅頭蓋章文件的複印件放在最上面。
「張總，白州交易平台剛掛出來的三大項目聯合招標。」助理指著紅頭文件，「這是農商行出具的百分之百資金監管證明。六十億的總盤子。」
張海抱怨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直起身子，拿起那份預算清單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在總計金額和資金監管證明上來回掃了兩遍。
拿過桌上的黑色計算器，張海用粗短的手指快速敲擊按鍵。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他把計算器扔回桌上，抓起座機聽筒，撥通省城總部的電話。
「王總！是我，張海！對，白州這邊又出新標了。你別管我這邊產能極不極限，馬上把隔壁市那幾個拖工程款的破爛項目！把五支精銳施工隊連夜給我調過來！我要人！進場直接開干，這塊肉絕對不能讓南江路橋和龍城建工他們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