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園二樓會議室。
李廣發推門進來，腳步頓了頓。
長桌另一邊已經坐了兩個熟面孔。三家線材廠的老闆撞在一處，誰都沒先開口，大家心裡都透亮，當初龍通快撐不住的時候，三家一起斷了貨，現在龍通在白州把生產線跑順了，試產七天良品率比惠城老廠還高，自己倉庫里壓著的那些按龍通標準做的線材，再找不到銷路就只能當廢銅拆了賣。
李廣發把帶來的禮盒往桌角輕輕一放，拉開椅子坐下，先對著唐靜賠了個笑。
「唐總，我跟王總合作快十年了，之前斷貨真不是我有意拆台。」他撓了撓後腦勺，語氣帶了點為難，「廠里幾個股東卡著帳，說龍通給不起貨款，說什麼都不肯放貨，我夾在中間也難辦啊。」
他眼神往窗外的貨車通道瞟了瞟，趕緊補了句：「只要龍通還肯用我們家的線，我今晚回去就安排裝車，價格都好談，絕對給您最實在的價。」
唐靜抬手把禮盒推回他面前，沒碰禮盒包裝。
「東西帶走，我們這兒不收禮。」
她翻開面前的調查報告，攤在三個人面前，紙頁翻得脆響。
「你們三家哪天停的貨，之前私下漲了幾次價，還有多少合同沒履約，我們查得清清楚楚。龍通度過最難的坎的時候，你們三家一起卡脖子，之前那種長期合作的供應商資格，你們就別想了。」
李廣發尷尬地收起笑意，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現在龍通缺一批特種線材，採購部給你們三個月觀察期。貨的質量、到貨準不準時、報價實在不實在，每項都打分。」唐靜把三張空白報價單遞給旁邊的採購員，「想接訂單就把能做的底價寫下來，三個月後誰分最高誰拿主要份額，剩下兩家願意跟這個底價走，可以進備選名單，跟不上就不用再來了。」
三個人被分別帶進旁邊的小房間填報價，填好的信封口簽了名字，由採購員統一收回來拆。
第一輪報價拆開，三家寫的全是斷供之前的老價格。
唐靜把三張報價單挨個推回去。
「這次採購量比去年同期多了一倍半，你們還報原價，擺明了沒誠意。」她合上報告，語氣沒什麼起伏，「重新報。」
第二輪報價拆完，最低價比之前降了百分之五。唐靜只把數字寫在會議室白板上，沒說是哪家報的。
「第三輪報完就定結果。」她掃過坐得筆直的三個人，「覺得虧、不想做的，現在就能走，沒人攔。」
李廣發伸手按住面前的報價單，喉結滾了滾：「我再報一次。」
第三輪報價收上來，三家都咬著牙跟到了最低價，算下來採購價比斷供前低了百分之十五。質量評分最高的那家拿了七成訂單，剩下兩家平分三成，進了備用供應商名單。
臨時合同條款清晰：若無故斷貨，按當批貨款三倍賠償；若因延誤生產造成的損失超過賠款，差額由供貨方補足；三個月觀察期內，龍通可隨時更換供應商。
李廣發籤完名字，抽了張紙巾擦額角的汗。他倉庫里壓了六百多萬的定製線材，龍通倒了，這批貨拆完最多賣兩百萬；龍通活過來，哪怕降點價，他至少能回大半本錢，還能留個後續合作的機會，這已經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結果。
三份簽好的協議送到舊糧站四樓，龐博翻到違約條款那頁，提筆在簽批欄寫下名字。
「採購部繼續找新的線材供應商。」他把文件遞給陸文韜，「這三家都有過斷供的前科，原料供應不能全壓在他們身上。」
陸文韜收好文件：「王總現在在臨時車間調設備，要請她過來一趟嗎？」
「請她過來，有事商量。」
二十分鐘後，王春花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洗得發舊的深藍色工裝，袖口卷到小臂，鞋邊沾了點車間地坪的淺灰。
龐博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調查報告遞過去，封面上印著「昆州聯滔電子有限公司」的字樣。
王春花拉過椅子坐下翻報告。第一頁是聯滔的基本情況：這家廠開了十一年，前幾年擠入了蘋果的供應鏈，做數據線、連接線，也接過兩家國產手機的訂單。
這兩年iPhone4賣得火，能進蘋果供應鏈的廠子，身價都跟著漲。對現在的龍通來說，拿到這個資格，等於直接踩進了高端消費電子的圈子，不用從零開始熬資質。
翻到第四頁，內容就變了。
聯滔母公司在外地的投資虧了大錢，為了填窟窿，把廠區的地賣了，值錢的加工設備也賣得七七八八，只剩兩條舊線撐著應付客戶審核，帳上能算成固定資產的東西沒剩多少。
廠里還留著八百多號員工，大半是在數據線組裝、質檢、包裝崗位幹了五六年的熟手，蘋果的代工資格、審核記錄、工廠代碼還掛在聯滔名下。
王春花把那幾頁反覆看了兩遍，抬頭看龐博：「這廠子現在就是個空架子，值錢的東西全被母公司賣光了。」
「空架子裡有我們需要的東西。」龐博把白州科技園的規劃圖鋪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圖上預留的兩棟廠房，「蘋果的代工資格，攢了這麼多年的審核記錄，還有那幫幹了五六年的熟手。他們的舊廠房、舊設備、之前欠的爛帳，我們一件都不接。」
王春花皺了下眉：「資質是跟著公司走的啊，光買幾張證沒用，蘋果那邊不認。」
「所以讓龍通出面，收聯滔的整套公司手續。」龐博把擬好的方案推到她面前，「先讓他們母公司把賣剩下的舊設備、土地、欠的爛帳全處理乾淨，我們只要乾乾淨淨的公司外殼，和願意來白州的工人。」
「辦手續之前必須拿到蘋果那邊的書面同意書，人家不同意把資質遷到白州，我們立刻退出；帳查不乾淨有藏著的欠債，我們退出；代工資格已經失效了，我們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