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還在綠城電子廠打螺絲的龐子濤擠到前面，喉結動了動。
「德叔，工資怎麼算？進廠之後，是不是跟外頭打工一樣，干多少拿多少？」
「包吃包住，交社保。熟手底薪加計件。」龐守德答得清楚，「手穩、活細、速度跟得上的，一個月保底四千五。能做定製件的，八千上萬都拿得到。學徒進廠先做劈篾、打磨、備料，一個月兩千五補貼，學會了再考級加錢。」
龐子濤的呼吸重了幾分。
去綠城打工一年，去掉租房吃飯，過年能帶回家的錢連兩萬都沒有。現在在家門口，編竹子，一個月能拿八千甚至上萬！
他一掌按在桌邊。
「德叔，我報名。我不去綠城了。我爹以前教過我收邊，我能試試熟手。」
「我也報，我手快，劈篾我會。」
「德叔，我當學徒也行，先讓我進車間學。」
「我家老大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手笨點，但肯吃苦，能不能也排個名？」
剛才還站得齊整的人群涌到桌前，紅色登記簿差點被擠到地上。龐守禮伸手護住桌子，把簿子翻開，扯著嗓門喊：
「排隊！都排隊！誰往前擠，名字往後放。報名歸報名，進廠要考核的，別在這亂成一團。」
這句話管用。
村民們很快排成一條長隊。年輕人站在前頭，老人站在旁邊替家裡孩子問細節，有人還跑回安置房去拿身份證。
奶奶坐在竹凳上，看著登記桌前的人越排越長，眼眶漸漸泛紅。她伸手扯了扯龐守德的衣角，聲音低下來。
「阿德，小博這孩子，是真給咱村找了條路。」
龐守德蹲到她身前，握住老太太布滿皺紋的手。
「媽，咱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把秋嬸遞來的幾根青竹夾在胳膊下，扶著奶奶往安置房走。
「媽，我進屋拿樣東西。」
板房門推開，屋裡還放著從老宅搬來的木箱和竹筐。龐守德走到牆角，蹲下身，拉出一個積灰的工具箱。
箱底壓著一把篾刀。
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刀身被磨薄了，木柄上全是汗漬和刀油浸出的深色痕跡。他用拇指沿著刀背擦過，把上面的灰蹭掉，又對著門口的霞光看了看刃口。
圖紙明天就會送到。
龐守德把篾刀重新握進掌心，老夥計，又要一起並肩作戰了。
……
舊糧站改建的電商公司辦公區里，鍵盤聲、電話鈴聲和旺旺提示音擠在一起。
運營組長李濤守著後台。晚上八點剛過，原本平穩的流量曲線急轉向上，實時訪客很快突破十萬。
「陳總，店鋪流量衝上來了！」
辦公室門被推開，陳偉快步來到運營組工位。
技術員調出來源報表：「大部分訪客來自微博和視頻網站。中央外宣頻道的《竹篾上的復興》被幾個大V轉發，『老手藝驚艷海外』已經登上熱搜，話題閱讀量過億。」
客服區的座機響個不停。員工剛接起一通，等候隊列里又擠進十幾個號碼。
「都在問笀編燈罩、桂圓禮盒和牛巴。」客服主管按住話筒，扭頭喊道，「線上諮詢已經超過八萬條，客服後台快撐不住了！」
李濤壓著興奮湊過來：「陳總，要不要開預售？交貨期設成三十天，先把訂單接下來。這波熱度錯過了，後面可未必還有。」
陳偉沒有馬上回答。
預售按鈕就在後台，只要點下去，今晚的銷售額還能往上沖。可笀編車間剛接下海外定製單，食品廠的產能也排滿了。訂單收得越多，交貨風險越大。
他拿起座機，撥通技術部。
「關閉自動接單。爆款全部改成限量銷售，每個帳號限購一件。」
李濤怔了一下：「陳總，現在限量，得少賣多少錢？」
「賣出去容易，按時交貨才算本事。」陳偉放下聽筒，「首頁把情況寫清楚。手工產品產能有限，為了守住品質，現貨售完就下架。不要搞預售，誰都不許拿交期賭熱度。」
李濤張了張嘴，轉身跑回工位：「我馬上改公告。」
陳偉又撥通廖廣生的電話。
「老廖，電商倉單量超出預案。夜班全部到崗，先處理下午六點前生成的訂單，四十八小時內必須出庫。再給我留三輛九米六廂式貨車。」
聽筒里夾著車輛倒車的提示聲。
「人已經進倉，車也停在月台。」廖廣生答道，「你把發貨批次傳過來，我來排線路。」
白州優品倉配中心燈火通明。
傳送帶載著快遞箱向裝車區移動。工人推車補貨、掃碼覆核、封箱貼單，幾條作業線沒有空位。三輛廂式貨車依次倒進月台，裝卸工將碼好的托盤送進車廂。
二樓玻璃辦公室里，唐靜帶著財務組核對訂單與回款。她確認完銀行流水，接通龐博的電話。
「今晚線上銷售額已經超過一千二百萬，刷新了集團單日紀錄。」唐靜翻過報表，「銷售主要集中在笀編產品和農產品禮盒。陳偉及時做了限購，目前沒有超量接單。」
「先把真實庫存和已售數量鎖死。」龐博說道，「財務跟倉庫再核一遍，不能多賣，也不能漏發。我現在過去。」
深夜十一點，黑色越野車駛進倉配中心。
顧飛停穩車輛，龐博下車走進月台。陳偉和廖廣生正在檢錄台前核對批次，桌面上攤著幾張待裝車清單。
「老闆。」陳偉拿起匯總表迎了過來，「限購以後，後台還有幾十萬人守著補貨。今晚少接了不少訂單。」
龐博接過報表，目光從庫存欄移到發貨欄。
「這道閘拉得對。」他把報表放回桌面，「白州優品剛在外面打出名聲，經不起一次延期，也經不起一批次品。沒有產能就限量，等供應跟上再賣。錢能晚賺，牌子砸了就難撿回來。」
陳偉繃了一晚的肩背鬆了下來：「我也是這麼想的，就怕錯過這波熱度。」
「一時的熱度是留不住客戶的，唯有把品質、交付時間抓好了，才能把客戶牢牢抓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