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博拿起檢錄台上的對講機，接通車間廣播。
「各位工友，今晚辛苦了。參與夜班發貨的員工，夜班補貼和餐補按雙倍發放，月底跟工資一起到帳。大家趕進度也要守流程，掃碼、覆核、裝車，一道都不能省。」
陳偉的手機又響了。
電話剛接通，彭志遠的聲音便沖了出來：「老陳，你們前台到底接了多少單？笀編車間和食品廠的電話都快被催單打爆了。師傅們從早忙到晚，下一批燈罩最快也得兩天後交貨。」
「我已經關了預售，也做了限購。」陳偉轉身避開裝車通道，「今晚新增訂單只按現貨接。你把兩邊的實際日產量發給我，明天開始，店鋪庫存跟車間排產聯動。車間做出多少，前台放多少。」
彭志遠的語氣壓下來：「這還差不多。師傅能加班，工序不能亂。趕出來的東西要是走樣，誰都擔不起。」
「我明白。你也盯住工時，別讓老師傅硬撐。」
掛斷電話，陳偉叫住李濤和倉庫主管。
「馬上通知所有供應商。明天早班起，重點商品抽檢比例提高一倍。笀編收邊、禮盒封口、食品生產日期，都要重新核一遍。」
李濤問：「抽檢提高以後，出庫速度會降下來。」
陳偉望向正在封箱的作業線，語氣沉了幾分。
「慢一點就多等一輛車。質量出了問題，丟的是白州的招牌。通知下去，缺貨可以下架，次品一件都不准出倉。」
……
五月初，白州雨季將至，空氣裹著潮氣。
天剛亮，木珠產業園物流中心內，二十輛卡車排成兩列。化肥、防蟲網、藥劑和辦公用品裝滿車廂，司機逐一發動汽車。
宋建平站在調度室門口，舉起對講機。
「七點前抵達各鎮，清點物資，布置場地。九點統一揭牌，預付款憑證交給站點負責人保管。農戶有疑問，照協議解釋。」
「亞寧鎮收到。」
「旺角鎮收到。」
「那浪鎮收到。」
卡車駛出園區，沿著新修的道路分頭趕往二十個鄉鎮。
早上八點，亞寧鎮中心廣場。
三張長桌鋪著藍布，電腦、掃碼槍和協議擺放整齊。桌後立著蒙有紅布的招牌，裝載農資的卡車停在一旁。
村民圍在廣場邊，手裡攥著身份證和土地證，誰也沒有先上前。
一個戴斗笠的老農蹲在樹下抽旱菸，菸灰落在鞋面上。
「上回搞示範田，表填了好幾張，補貼一分錢沒見著。」
旁邊幾人跟著議論。
「收貨時說品相不夠，照樣壓價。」
「貨摘下來，人家不要，咱們只能認栽。」
小賣部門口，三個外地商販靠著摩托車嗑瓜子，領頭的劉國才穿著花襯衫，在亞寧鎮收了六年荔枝，二十多戶果農的銷路都捏在他手裡。
劉國才朝卡車努了努嘴。
「掛塊牌子，拍幾張照片，過幾個月誰還管？真肯提前給錢，沿海收購商早幹了。」
他吐掉瓜子殼，朝人群喊道：「鄉親們，別讓幾袋化肥哄住。荔枝熟了，人家翻臉不收，你們找誰去？」
幾名村民停住腳，把證件塞回衣兜。
八點五十五分，廣場上擠滿了人。
亞寧站負責人小陳調好音響，盯著手機計時。九點整，對講機里傳來宋建平的指令。
「揭牌。」
小陳扯下紅布，「白州家園現代農業收購站」幾個大字露了出來。
廣播隨即響起：「收購站今日掛牌，執行出口標準，簽訂保底收購協議，現場發放預付款和肥料、防蟲網、藥劑等農資。農戶憑身份證、土地承包證登記。」
同一時間，白州二十個鄉鎮的紅布一起落下。
亞寧鎮的人群中，吳德發拿著證件走到登記台前。
他種了五十畝妃子笑，年產四萬多斤。三年前，劉國才談好每斤兩塊八，等荔枝全部摘下，又拿品相說事，把價格壓到一塊九。吳德發少賺三萬多元，這筆帳一直壓在心裡。
「我家荔枝下個月采。」吳德發把證件放到桌上，「真能提前給錢？別等我簽了協議，又讓我掏錢買肥料。」
小陳錄入信息，將協議推到他面前。
「果徑、用藥、採摘和驗收標準都寫清楚了。您逐條看，有疑問就問。」
協議末頁寫著：妃子笑保底收購價每斤四元二角。按照四萬斤預估產量，先付兩萬元，再免費發放防蟲網和有機肥。
吳德發盯著價格：「四塊二？」
「對。」
「去年拉到縣城，最高才三塊八。」
「集團在粵交會簽了出口訂單，貨要按標準種，價格也按協議給。」小陳指向旁邊的卡車，「簽完就能領農資。兩萬元已經存進農商行專項帳戶，拿通兌單據去櫃檯取。」
劉國才站在人群外笑出聲。
「老吳，紙上寫得再好有什麼用？收貨時挑兩個毛病，價錢照樣往下砍。」
小陳沒接他的話，只將一箱防蟲網搬到桌邊。
吳德發翻完協議，問道：「誰來驗收？」
「收購站、鎮農業服務中心、集團質檢員共同驗收，每一批都有記錄，三方簽字。」
「你們臨時不收呢？」
「集團違約，按保底價賠付，條款就在後面。」
吳德發又從頭看了一遍，提筆簽名，按下手印。
小陳撕下一聯單據。農商行紅色抬頭下方，金額欄印著「貳萬元整」，營業章蓋在右下方。
劉國才抱起胳膊：「去取。能取出來，我當面給你賠禮。」
吳德發折好單據，轉身跑向街口的農商行。拖鞋拍著水泥路，很快拐過街角。
廣場上的人都望向銀行方向。
劉國才捏著瓜子，心裡卻沒了底。他原以為白州家園只會簽幾份意向書，等荔枝上市，果農還得回來求他。若專項帳戶里真有錢，他手上的二十多戶貨源，今天就會散掉大半。
七分鐘後，吳德發跑了回來。
他脫下外套兜著兩沓鈔票，銀行封條還沒拆。到了登記台前，他把錢攤在桌上，彎腰喘了幾口氣。
「取出來了！櫃員當場給的錢，專項帳戶里早就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