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中京暗自神傷之時，樓下的鐵門被人敲響。
他打量著站在門外的龐博，目光在對方年輕的臉上停了兩秒，又掃過旁邊的陸文韜和顧飛，粗糙的右手搭在門框上，沒有讓路的意思。
「找誰？」張中京嗓音沙啞。
「張老，幸會幸會，我是白州科技集團的龐博。」龐博遞過名片。
張中京沒有伸手接，任由名片懸在半空，嘴角動了動：「白州？沒聽過這地方。」
「龍通精密，王春花。」龐博收回名片，報出龍通的名字。
聽到龍通兩個字，張中京思考片刻，手鬆了松。
前陣子惠城龍通精密被神秘買家整體打包搬遷，在業內也算鬧得沸沸揚揚，連帶著把MK集團的收購計劃也攪黃了。
他聽同行提起過，買家是個內陸縣城的新企業。
「你就是買下龍通的那個神秘東家？」張中京鬆開門框，身子往旁邊讓了半步，卻依然擋在玄關處，「不過，王春花做的是電子接插件和連接器，屬於精密加工。我這裡做的是大矽片，是半導體的基礎材料。兩者差了十萬八千里。半導體是個無底洞，不是買廠房、招工人就可以解決的。年輕人，聽我一句勸，帶著你的錢回去，白州折騰不起這個。」
龐博邁步走進屋裡，環視了一圈牆皮剝落的客廳。陸文韜拉開公文包拉鏈，取出一份牛皮紙文件。
龐博接過來，隨手放在缺了角的辦公桌上。
文件封面上印著黑體大字：《興林木業高檔環保材料研發計劃書》。
龐博將計劃書推到桌子中央。
張中京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木業研發」字樣，眉頭擰成疙瘩，他只覺荒唐，他正為遣散費發愁，這人卻讓他去研究木頭。
「龐總，大半夜找上門，就為了讓我去白州鋸木頭？」張中京把計劃書推回去，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火氣，「我張中京做了一輩子半導體，不是木匠。」
「木頭也是材料。預算管夠，研究什麼都一樣。」龐博拉過椅子坐下。
「胡鬧。」張中京站起身，手指著大門，「半導體材料和木材是兩碼事。你買下龍通精密，確實有膽識，但半導體不是手裡有錢就能砸出來的。帶著你的東西，走人。這裡不歡迎外行。」
龐博沒動，伸手按住計劃書，直接翻到最後幾頁，露出夾在裡面的三張手繪圖紙。白紙上寫滿鉛筆推演的公式。
「耽誤您兩分鐘，看完再趕人。」龐博把圖紙平鋪在計算器旁。
張中京沉著臉，視線落向第一行公式。
第一行公式，他權當是亂塗亂畫。
視線掃到第二行，他揣在褲兜里的手抽了出來，身體不自覺前傾。
讀到第三行，他一把抓起桌角那副鏡腿纏著膠帶的老花鏡，胡亂架在鼻樑上。
他整個人幾乎趴在桌面上，臉貼著紙，雙手按住圖紙邊緣，紙張被他攥得沙沙作響。
作為這行摸爬滾打一輩子的老兵，他的專業嗅覺極強，這幾張紙上的東西，他似乎能看懂。
這套推演公式，好像完全繞開了西方把控的矽基物理極限，直指另一條理論大門：碳基晶圓。
最讓他難以置信的是，公式里提到的特種高密度碳分子基材，提取來源是速生林木材。
思維快速轉動，張中京終於明白龐博為什麼拿一份木業環保計劃書來找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借木材廠打掩護，表面研究環保材料，私底下提取碳基材料。若是直愣愣地豎起半導體的招牌，剛開始就被西方財閥盯死了。
張中京呼吸變得粗重，那股頹廢勁掃得乾乾淨淨，他一把抓住龐博的小臂，手指死死扣住。
「後面的數據呢？提純工序的參數在哪裡？反應爐的臨界溫度是多少？」
龐博任由他抓著，沒有動作。
「核心資料全在白州。」龐博笑著看著他，「興林木業的『環保實驗室』已經開始部署，資金十億甚至百億都沒問題，頂級的安保措施，現在就差像您這樣懂行的大拿去主持，張老怎麼樣？去不去？」
張中京鬆開手，轉身往實驗室裡間跑去。
「老劉！老趙！都起來！」他衝著裡間的行軍床大喊，「不用吃什麼散夥飯了，趕緊把核心數據硬碟全拔下來，裝箱！咱們有活幹了！」
劉衡和趙梓兩個正在睡覺的骨幹被吼聲吵醒，翻身下床，連衣服都沒穿好，就被張中京按著肩膀推到電腦前。
半小時後。
張中京雙臂死死箍著兩個黑色防磁箱，跟著龐博鑽進顧飛提前安排好的商務車。
車輛駛入魔都的夜色，直奔機場。
兩個小時的航班，機艙里只有引擎的嗡鳴，張中京乾癟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胸口劇烈起伏。
龐博轉過頭，視線落在張中京手裡的防磁箱上。
「張老，醜話說在前面，這趟去白州，保密是第一生命線。」龐博語速放慢，一字一頓，「西方半導體聯盟的手段您領教過。走漏半點風聲，碳基技術在搖籃里就會被他們動用規則掐死，白州科技集團搭起來的底盤也會跟著陪葬。」
張中京重重點頭，他在競業協議上吃過大虧，清楚這幫人的底線。
「到了白州，您的對外頭銜，只有『興林木業特種環保材料研發總工』。」龐博繼續定規矩，「對縣裡、對媒體，哪怕是對興林木業的黃志強，您也只是在研究怎麼用木頭做高檔家具板材。實驗室全封閉運作，核心團隊上交私人通訊設備，簽最高級別保密協議。誰要是泄露半個字，法務部直接把人送進去。」
「理當如此。」張中京拍了拍懷裡的防磁箱，咬緊牙關，「這三十年，外資卡脖子的手段我嘗了個遍，骨頭都快被折騰散架了，能把碳基搞出來，讓我裝一輩子木匠我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