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航班在省城機場降落。
晨霧壓著遠山,顧飛駕駛著停在機場的越野車,駛下高速,拐向通往三橋鎮的鄉鎮公路。
二級路還在施工,半幅澆築了瀝青,另外半幅堆著黃土和碎石,挖掘機和壓路機停在路邊。
越野車在顛簸中前行,底盤刮擦碎石,發出沉悶的響動。
車停在河菱鎮的一處半山包上。
龐博推開車門,清晨的山風帶著草木的濕氣撲面而來。
張中京抱著防磁箱下車,站在土坡邊緣,放眼望去。
連綿起伏的群山種滿了速生桉,青綠色的枝葉在風中翻滾,一路連到天邊。
大半輩子都在無塵車間裡打轉的張中京,第一次覺得這些漫山遍野的廉價木頭如此順眼,只要跑通實驗室的參數,這就是取之不盡的原材料。
龐博立在風口,指著前方一望無際的林海。
「張老,您眼前這些幾十塊錢一噸的木材,就是我為您準備的底牌。」龐博聲音沉穩篤定,透著無可抗拒的力量,「這也是能掀翻西方科技霸權的,全球第一座碳基晶圓廠原料庫。」
……
越野車進入興林木業的廠區深處。
前方是一片被掘開的黃土地,幾十台挖掘機和推土機停放在工地邊緣,地基坑道已經挖好,鋼筋網格鋪設完畢,幾台水泥罐車排著隊等著澆築。
按照這個進度,三天時間,一道五米高的圍牆就能建起來。
龐博推開車門,山風帶著泥土和水泥的氣息吹過來。
「張老,這裡就是您未來的實驗場地。」龐博指向那片工地,「全封閉的實驗廠房,配套獨立的恆溫恆濕車間。旁邊那塊空地會建起一棟宿舍樓,您的科研團隊吃住都在裡面,和外界隔絕,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不能離開這裡。」
張中京抱著他的防磁箱下了車。他看了看眼前的陣仗,眼睛裡透出亮光。
他搞了三十年半導體,沒見過哪個項目連地基都沒打好就把安保措施拉到這個級別的。
這種不計成本的投入和保密架勢,說明龐博是動真格的。
高衛國戴著安全帽跑過來,將一份臨時辦公室的鑰匙交到龐博手上。
「老闆,水電和網絡專線都拉好了,隨時可以用。」
龐博把鑰匙遞給張中京,又從陸文韜手裡接過一個黑色的防磁硬碟。
「張老,核心參數和全套工業化圖譜數據都在這裡。」
張中京一把拿過防磁硬碟,轉身就朝那間臨時辦公室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給我準備幾箱礦泉水,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來敲門。」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
張中京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三天三夜。
食堂每天按時送飯,黃志強不放心,隔幾個小時就跑過去看一眼。
他發現每次送過去的飯盒都被動過,有時候剩了半碗米飯,有時候只挑了幾塊肉和青菜吃掉,空了的礦泉水瓶被扔在門外。
第四天清晨。
辦公室的門開了。
張中京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來,頭髮亂得不成樣子,下巴上冒出青灰色的胡茬。他拿起桌上的一沓草稿紙,拍在龐博面前。
「理論推演走通了,這套圖譜繞開了現有的矽基物理模型,從碳分子結構入手,是一條全新的路子。」張中京嗓音沙啞,「但這套工業體系太龐大,涵蓋了高分子化學和先進封裝。憑我一個人,吞不下這套體系。」
他指著稿紙上的幾個關鍵節點。
「有兩個老夥計必須拉進來。國內頂尖的高分子材料專家周光亞,還有先進封裝大牛吳海峰。沒這兩人,木質素提純和晶圓封裝搞不定。」
龐博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作為經歷過2026年的人,這兩個名字在後世科技史冊上代表著兩座高山。
周光亞打破西方高端碳基複合材料壟斷,斬獲國家技術發明一等獎,促成龍國高性能碳基材料從無到有,並帶隊在特種光刻膠基材領域撕碎外資防線。
吳海峰作為半導體封裝產業拓荒者,曾頂著跨國施壓與資金斷鏈風險,逆勢吞併外資封測巨頭,將龍國封裝技術強行推上全球第一梯隊。
龐博知道這三個人都是西方半導體聯盟盯梢的重點對象。
「您先聯繫他們,探探口風,人願意來,後續的掩護我來做。」
張中京先把桌上的草稿理了理,圈出木質素提純和晶圓封裝的幾個節點,確認哪些「誘餌」能拋,哪些核心數據必須留到白州再看。
第一個電話打進燕京某研究所。
響了好幾聲,周光亞才接起來。聽聲音他正煩躁地翻找文件:「老張?聽說你魔都那邊連二手設備都準備賣了,這時候找我,總不能是請我喝散夥酒吧?」
「散不了。」張中京沒有廢話,看著稿紙,直接報出一組木質素分離和高純碳前驅體的提取參數。
他只給了前半段反應路徑,把臨界溫度和壓力數據全部扣住。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緊接著椅子腿刮擦地磚發出一陣刺耳的銳鳴。
周光亞連喘了幾口粗氣:「這官能團脫除順序誰定的?按這路徑,灰分和金屬離子全能在前處理壓死,後續純化成本直接砍半!出樣本了?」
「全套推演和工業化參數全在白州,原料用速生林木材。」張中京靠著桌沿,端起一次性紙杯喝了口水。
「白州?」周光亞卡了殼,電話里的聲音透著迷茫,「哪個白州?長三角新批的國家級新區?還是某個保密項目的代號?我怎麼連聽都沒聽過?」
「桂省的一個小縣城,連高鐵都沒通。」張中京看著窗外轟鳴的推土機,「首期十億資金已經趴在帳上,設備按清單買,不設上限。但有兩個條件:第一,高度保密,上交通訊設備;第二,對外身份是『興林木業的高檔環保材料專家』。」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周光亞乾笑兩聲:「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山溝縣城搞碳基半導體,還要裝木匠……老張,換別人說這話我早掛了。但我這邊守著幾台破爛,經費審批跑斷腿全被打回來。如今有條能繞開外資的新路,別說去木材廠掛牌,讓我去深山老林燒鍋爐也行,明早我帶兩個純化骨幹飛過去,你派人來機場撈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