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正要發作，龐博偏過頭：「唐靜，給他看一眼。」
唐靜拉開公文包，拿出一台平板電腦，指紋解鎖，點開白州家園控股集團的企業網銀專戶頁面。她雙手托著平板，將屏幕舉到查爾斯面前。
查爾斯盯著屏幕，呼吸停滯。
活期餘額那一欄，數字3開頭，後面跟著一長串零。幾十億人民幣的可用現金，沒有任何修飾地砸在他眼前。他跑了十幾年業務，從沒見過哪家企業拿巨額現金流直接糊人臉。
「查爾斯，一個帳戶趴著幾十億現金的買家，差你那幾台設備的尾款嗎？」龐博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定你們的設備，圖的是你們承諾七天交貨。要是你覺得生意難做，我馬上換人。陸文韜，打電話。」
陸文韜掏出手機，按下一串號碼，開啟免提。
電話接通，陸文韜用純正的英文報出那批設備的型號，緊接著開出條件：「在貴司當前市場指導價基礎上，我方加價百分之五十買現貨。唯一要求，七天內送到桂省白州。」
克虜伯代理商在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鍵盤敲擊聲響成一片，對方連聲答應馬上去請示上級。
查爾斯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加價百分之五十搶現貨，要是這單被克虜伯截胡，他不僅全年的提成泡湯，大區代表的位子也保不住。
「掛了吧。」查爾斯乾咽了一口唾沫，語氣徹底軟了下來，「龐先生，沒必要搞得這麼僵。我理解貴司的安保需求，只是總部的差事，我也得應付。」
龐博沖陸文韜做了個手勢，電話掛斷。
「我懂你的難處。」龐博把平板電腦推回唐靜懷裡，「核心區你進不去，但我安排了外圍實驗車間。設備運行環境和工藝流程，你可以去那邊看個明白。」
查爾斯連連點頭。
外圍實驗車間距離高牆兩百多米。
車間中央擺著一台成色半新的工業離心機和一台中溫反應爐。操作台旁，堆著成筐的粉碎木片。周光亞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廠服，臉上掛著個防塵口罩，脖子上掛著「木業技術顧問」的胸牌，正拿著扳手擰緊管道閥門。
「周工，給查爾斯先生跑一遍木質素阻燃重組的流程。」陸文韜交代。
周光亞放下扳手，一言不發地扛起一筐速生桉木片倒進離心機，按下啟動鍵。機器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十幾分鐘後，導流管里滴出深棕色的木質素濃縮液。他將液體導入反應爐，設定溫度，指示燈跳轉。
這套動作粗糙且帶有濃重的工廠幹活氣息。查爾斯背後的兩名技術員死死盯著每一個參數變化，甚至借著轉身的空擋，用手機拍下反應爐的儀錶盤。
半小時過去，周光亞打開爐門，戴著隔熱手套抽出一塊淡黃色的固態材料，扔進旁邊的壓板機，墊上木纖維層，一腳踩下熱合踏板。
一塊紋理清晰、表面溫潤的高級木基板材成型，被隨手丟在測試台上。
「零甲醛，全阻燃。」黃志強敲了敲板材，「這種級別的貨，你們在歐洲也未必見過。」
查爾斯摸了摸板材表面，眉頭微皺，看向龐博：「阻燃性能，我想親眼看看。」
龐博招招手。一名戴著護目鏡的工人拎著一把工業高溫噴槍走上前，連上氣罐。湛藍色的火苗竄出噴嘴，溫度表指針直接打過一千度。
周光亞退到一旁，工人端起噴槍，火舌筆直懟在板材正面。
一千度的高溫炙烤下，板材表面迅速焦化發黑。但碳化層死死附著在基材上，沒有脫落，火苗完全無法向四周蔓延。空氣中沒有散發任何刺鼻的有毒濃煙，只有單純的木材焦糊味。
持續燒了整整三十秒，工人關掉噴槍。
查爾斯走到測試台前，大著膽子伸手摸了摸板材背面——溫度只比室溫略高一點，連燙手都算不上。
那兩名技術員臉色全變了。他們手指在手機備忘錄上飛速敲擊記錄。這種能在千度高溫下不燃不裂的木基板材，一旦量產，絕對能橫掃全球高端建材市場。花大價錢買提純離心機和高溫爐來搞這種跨時代的新材料，邏輯閉環堪稱完美。
查爾斯掏出手機，走到車間門外，撥通德國總部的電話。
幾句簡短的德語交流後，他走回龐博面前，換上一副無可挑剔的笑臉。
「龐先生，這絕對是一項偉大的發明。剩餘設備的扣留指令已經解除，三個工作日內發貨。為表歉意，空運費由我方全額承擔。」
三天後，夜幕降臨。
五米高牆內，探照燈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重型吊車的機械臂緩緩起落，十二台全封裝的頂層實驗設備依次落入指定坑位。高衛國指揮著施工隊，拆卸木箱，連接管線，接入通風排氣系統。
凌晨四點，最後一台結晶爐的儀錶盤亮起綠燈。
無塵實驗室內。
三十年的跌宕起伏，被外資斷供封殺，被逼出晶圓廠，甚至淪落到在廢棄車間裡算散夥費。這三位半導體界的老兵，誰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在桂省的一個偏遠縣城裡，擁有如此頂配的科研堡壘。
外面有幾十億資金兜底，有退伍軍人守門，有無窮無盡的廉價原木撐腰。
張中京摘下對講機。
「老周，高分子提純區就位沒有？」
「第一爐桉樹木片已經進艙，隨時起離心機。」周光亞的聲音沉穩。
「老吳？」
「基板測試台通電，等你們的材料出爐。」吳海峰迴應。
張中京掛回對講機，手指懸在結晶爐的啟動鍵上。頭頂的排風系統嗡嗡作響，冷風吹拂著金屬設備外殼。
「開機。」
他重重按下按鍵。
結晶爐內部溫度迅速攀升，數據在屏幕上瘋狂跳動。隔壁車間傳來離心機運轉的震動聲，第一批速生桉木片開始向高純度碳前驅體轉化。
高牆外，木材廠值夜班的工人聽見裡面傳來的機器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只當是那些環保專家又在熬夜測木板。
高牆內，在這沉悶的機器轟鳴聲中，碳基晶圓從理論走向現實的第一步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