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們心裡有數,隨便單拎一個公建出來,都能掏空縣財政。
現在白州家園要把它們全扣在亞寧。
盧建安扯開牛皮紙公文袋,抽出蓋紅印的文件,拍在桌上。
「宣布一項縣委常委會決議。」盧建安說,「白州縣委、縣政府、人大、政協四套班子,及下屬三十一個行政機關單位,三年內整體搬遷至亞寧新城行政文化區。」
全縣公權力,成了新城規劃最硬的後盾。
「我反對。」
沙啞的聲音撕破安靜。
財政局長陳國慶翻開帳本,上面滿是紅藍雙色筆的記錄。
「盧書記,任縣長,龐總,我不是潑冷水。」陳國慶迎上龐博的視線,「靠著白州家園和科技集團帶動,縣裡今年綜合稅收能過一百二十億。但這筆錢全有去處。老城區基建舊債要還,鄉村教師社保欠帳要補,老街地下管網要修。新城五大公建就算白州家園墊資代建,後續回購款和龐大的管養費也是無底洞。財政容錯率就這麼多,稍有閃失,全縣幹部教師連工資都發不出。這個風險,財政局擔不起。」
老管帳人的顧慮擺在桌面,有理有據。
會議室氣壓走低。
龐博朝唐靜偏了下頭。
唐靜走上前,切出《亞寧新城投入產出全周期自平衡測算模型》。
「陳局長,帳目模型算過了。」龐博接話,「金融中心、商業綜合體和三萬六千套住宅,白州家園全資,不抽財政一分錢。」
「公辦學校、圖書館、醫院和人民廣場等公建設施,白州家園墊資建,驗收移交後,縣財政分五年回購,壓力分攤。」
龐博拿起雷射筆,光點打在增長曲線上:「按測算,新城CBD落地的金融機構、通信大樓及企業總部,三年內每年能為白州交稅不低於四十億。這筆新增進項,足夠沖抵公建分期與後期管養,剩下的還能調回老城區補民生欠帳。」
支出與收益扣得嚴密。
陳國慶盯著收支曲線,沒說話。
任啟航將國資委與招商局的聯合評估推到陳國慶手邊。
「老陳,看這個。」任啟航指著評估結論,「機關整體搬遷後,老城區騰退的機關大院和地塊,走土地整理置換帶來的錢,能抵新行政中心造價。里外核算,縣裡花小錢辦大事。」
政企兩套方案交匯。
陳國慶摘下老花鏡,又戴回去,掏出計算器按鍵覆核。
三分鐘後,按鍵聲停。
陳國慶合上帳冊,靠回椅背:「這筆帳走得通。我提議,給亞寧新城立項,設三十億元基礎設施專戶,財政局保質保量撥付。」
龐博跟上一句:「白州家園同步轉入三十億,設城市運營基金,兜底公共設施後期維護。」
質疑變成推力。
盧建安抄起公章,在《亞寧高鐵新城總體規劃及行政中心搬遷方案》終審頁上按下。
朱紅印章落定。
「全票通過。」
掌聲從長桌兩側傳到後排。
李保國跟著起身,手掌拍得通紅。
掌聲停下,各局辦負責人拿著剛敲定的文件,三三兩兩起身離開。
亞寧鎮鎮長李保國最後一個走,出門前回頭衝著主席位的方向點頭。
「龐總,先別急著走。」
龐博剛合上公文包,被盧建安叫住。
盧建安站起身,朝縣長任啟航和副縣長梁國正招手:「老任,國正,都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四人穿過走廊,進了縣委書記辦公室。任啟航關上木門,上了鎖。
茶几旁,任啟航拆開一包新茶,把茶葉撥進紫砂壺,拎起熱水壺沖水,茶香飄了出來。
盧建安沒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遠處天上全都是塔吊。
「新城的盤子定下來了。」盧建安轉身看著龐博,「但高樓和商業中心總有封頂的這天,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下一步,白州該往哪裡走?」
梁國正與任啟航對視一眼。
龐博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拿出一份藍皮冊子推到茶几中間。
「盧書記,您問到了根子上。」龐博說,「白州的骨架已經超出了一個縣的體量,產業、交通、人口,所有數據都指向一個方向。我們下一步要做的,是給現在的白州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龐博點了一下那份文件袋。
「這份材料是我讓團隊準備的,關於白州撤縣設市的可行性分析和申報路徑研究。」
辦公室里靜下來。
任啟航提起茶壺的手停住;盧建安看著龐博;梁國正沒出聲。
撤縣設市。
龐博翻開冊子,直接拿具體指標說話。
「按照國家標準,撤縣設市有幾條硬指標。第一,人口規模,縣城非農業人口要達到十二萬以上,全縣總人口不低於四十萬。咱們現在光木珠產業園、科技園和各大工地登記在冊的產業工人,加起來突破了十五萬,全是非農戶口,算上家屬和回流的常住人口,這個數字只多不少。」
「第二,工業總產值和地方財政收入。這兩項指標,白州家園和白州科技兩家集團今年的預估稅收貢獻,已經把縣裡的數據頂過了國家線好幾倍。」
「第三,也是核心要求,非農產業占比。白州的農業經過整合升級,已經和工業、電商、物流深度綁定。我們的二、三產業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去年就跨過了百分之七十五的紅線。」
梁國正伸手拿過那本冊子,一頁頁翻看,看了看上面紅筆加粗的數據。
「九十年代白州報過一次,財政底子太薄,省里初審就把我們打了回來。」梁國正說話帶點沙啞,「零八年又報了一次,說我們沒有像樣的工業支柱,連一張工業產值報表都湊不齊,材料送到市里就被退了回來。」
二十年的夙願,兩次申報,兩次都被駁回,這其中的辛酸,只有白州本土的幹部體會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