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亞指著圖紙上的高聳罐體，對張中京說：「老張，把你的工藝參數直接搬到這套設備上來！四組塔並聯運轉，從木漿黑液里逆流萃取，把純度最高的料液從頂端抽出來。我算過，這麼一來，特級碳前驅體的日產量，能從兩百毫升，直接拉到三十升！」
三十升，產量直接放大了一百多倍。
吳海峰在一旁默默計算著：「這個產能，足夠支撐我們單日壓印、封裝上萬枚車規級功率電晶體和傳感晶片的消耗了。」
原料斷供的危機，被一套工業化的工程改造思路徹底化解。
龐博點頭，議題自然轉向下一步：「原料問題解決了，就剩下工業級納米壓印母模的雕刻。」
張中京的神情再次嚴肅起來：「深城那兩台慢走絲工具機，我看過參數，極限精度就是八十納米。」
吳海峰在一旁皺了皺眉：「八十納米？英特爾和台積電在矽基上，已經奔著二十八納米，甚至二十納米去了。咱們這個八十納米的晶片，造出來還能打嗎？會不會一出場就落後了？」
這問題一出，實驗室里幾位年輕的研究員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八十納米，聽上去確實像上個時代的技術。
張中京沒急著回答，他轉身走到一塊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上面寫下兩個詞：矽（Si），碳（C）。
「沒錯，在矽基那條賽道上，他們是跑得快，靠著幾百億一台的光刻機，把線路越做越細，但是，他們也快撞到壁壘了。」張中京用粉筆在「矽」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當尺寸縮小到二十八納米以下，矽基電晶體的漏電效應會急劇惡化，電子不聽話，到處亂竄，導致晶片功耗暴增，這是物理規律，誰也繞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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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粉筆尖移到「碳」字上，重重點了一下。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用的是單壁碳納米管。」張中京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力量，「碳納米管的電子遷移率，是常規矽基材料的十倍以上！這意味著什麼？」
他看向吳海峰，一字一句地解釋：「這意味著，電流在碳管里跑，暢通無阻，跟在高速公路上開車一樣，而在矽材料里，就像在擁堵的市區里走走停停。」
「所以，我們用八十納米的工藝製造出來的碳基電晶體，它的實際運行速度和導電效率，全面超越他們二十八納米的矽基晶片！他們是通過縮小尺寸來硬擠性能，我們是直接換了條天生就寬闊的賽道！」
硬核的物理特性，形成了最直接的降維打擊。
之前還心存疑慮的幾個年輕研究員，眼睛裡瞬間冒出光來。
吳海峰是搞封裝和應用的，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計算器，手指飛快地按動起來，嘴裡念念有詞。
「我算算，如果用八十納米的碳基功率管，替代現在客車上用的矽基IGBT模塊，內部阻抗能降低七成，工作溫升能降低八成以上。這麼一來，笨重又昂貴的車載水冷散熱管路，可以直接拆了！」
他放下計算器，抬頭看向龐博，報出一個驚人的數字：「德國英飛凌那個矽基模塊，賣給咱們兩萬八一個。咱們自己用碳基來做，算上所有的研發、設備折舊和人工成本，單顆晶片的成本，能壓到一千塊錢以內！」
從兩萬八，到一千塊。
這就是換道超車的底氣。
龐博聽完，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他走到看板前，下達了最後的分工指令。
「龍通精密那邊，以趙旭為首的八級鉗工班組，還有深城模具廠過來的那批高級技師，到時混編成一個攻關小組。把這些老師傅們控制力道和角度的手感，全部轉化為數控磨床的程序參數，直接在鈦合金基底上給我磨出第一批八十納米的滾筒壓印母模！」
老工匠的手藝，與頂尖的德國工具機，在這一刻找到了結合點。
張中京也在黑板的底端，畫出了一條清晰的技術演進路線。
「第一步，先用八十納米的母模，跑通工藝，保證青河汽車城的車規功率管，還有龍通那邊的Type-C快充管理晶片，能用上、能裝車。」
「第二步，等產線穩定，我們再導入電子束直寫修模的新工藝，把精度往四十五納米、二十八納米推進。咱們的路，還長著呢。」
龐博抬手，拍了拍實驗室中央那個空置的、預留給壓印工具機的重型減震設備基座。
他轉頭，目光掃過張中京、周光亞和吳海峰。
「等工具機設備一到位，全部按既定計劃往前推。基地下方馬上著手新建沉澱池，濃縮槽和反應釜加緊買進。採購清單我讓顧長風繼續追加，不管是二手閒置還是轉產拍賣，想辦法多搞些多級逆流萃取塔和大轉速離心機。龍通和青河那邊也要同步擴充，多弄一批慢走絲工具機與高速繞線機，省得後面量產被絆住手腳。」
「當然，後續我們會砸資金自研設備，徹底擺脫束縛！」
……
三輛黑色越野車沿著嶄新的雙向六車道主幹道駛入青河鎮汽車城附近。
窗外，道路兩側，原本的村鎮農房荒地已經變了模樣，不少地方掛起了嶄新的招牌：「正宗隆江豬腳飯」、「大強米粉」、「桂菜館」；以及掛著「旅社」、「住宿」招牌的磚混小樓。
還有十幾家門面門口堆著輪胎、軸承、密封膠條，牌匾上寫著「xx汽車配件」、「xx五金機電」，顯然是聞著味兒趕來的第一批小生意人。
龐博收回視線，這裡的產業生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野蠻生長。
顧飛握著方向盤，開口道：「老闆，這些店鋪都是最近一個月冒出來的，聽說有不少是附近村鎮的人，看到汽車城開工，專門回來開店做生意。」
龐博點點頭，沒說話。
車隊拐過最後一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