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裝車間的捲簾門大開著。
龐博走進去，腳下是剛鋪好的環氧地坪，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車間內，三百多名穿著防靜電服的老技工正圍在流水線旁，拿著工具對設備進行最後的聯調。
幾台機械臂按照程序設定，緩緩伸出，在空中劃出精準的弧線，模擬焊點作業。傳送帶低速運轉，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鄭建國走到龐博身邊，壓低聲音：「龐董，底盤大梁用鋼、輪胎、玻璃、車窗升降器這些通用配件，採購訂單已經全部下了。供應商承諾十五天內全部運到青河總裝倉庫。」
龐博看著眼前那條還沒正式投產的流水線，開口問：「十五天後能開工嗎？」
鄭建國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採購清單，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能。」他把筆放下，抬頭看著龐博，「十五天後，通用配件到齊，我直接啟動白車身下線，同步進行純電客車首次全流程試生產。」
龐博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另一邊，青河廠區宿舍樓旁邊的空地上，三百五十名原長三角電機廠的技術工人拎著行李，烏泱泱聚成一片。
這群人跟著重卡車隊一路南下，路上心裡犯著嘀咕，總認為來桂東南的小鄉鎮是走投無路的下策。
可等大巴開進大門，雙腳踩上光潔平整的瀝青路面，視線越過寬敞明亮的現代化標準廠房，再看看旁邊空調外機掛得整整齊齊的職工宿舍樓，盤踞在心頭的顧慮消散不少。至少這地方的硬體設施，比他們倒閉的老廠強上不少。
雷志遠大步來到人群前面，身後跟著幾名財務人員。兩口黑色大拉杆箱往地上一攤，拉鏈拉開，成捆的百元鈔票堆成小山。
雷志遠扯開嗓門，粗壯的聲音傳遍全場：「前老闆欠你們的半年工資，今天，我們桂省汽車集團按照承諾，一分不少給你們全部補齊！」
他大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指著那堆現金：「拿了錢，簽了字，就都是兄弟了！大家一起拼個未來，誰敢給老子在流水線上掉鏈子，我把他塞進繞線機里！」
人群先是安靜了片刻，隨後，歡呼聲爆發而出。
前排幾個五十多歲的老八級工，眼眶通紅，粗糙的手背不抹了抹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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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的欠薪壓在全家老小頭上，他們的壓力也不小，今天把欠薪領回來，瞬間覺得渾身都輕鬆不少。
士為知己者死。
就沖白州科技這份痛快，哪怕讓他們現在去徒手擰螺絲，這幫老工匠也能把火星子擰出來。
原以為來這小縣城沒前途，眼下拿著剛發的嶄新工作牌，看著馬上要到手裡的錢，大伙兒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趟白州，來對了。
中午十二點，員工食堂。
李爽端著餐盤走到窗口。
師傅掀開不鏽鋼保溫蓋，熱氣騰騰的白切雞、爆炒雞雜、紅燒肉、清蒸鱸魚、白灼蝦等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
「小伙子，多吃點，第一天上班，食堂不限量。」
李爽愣了兩秒，端著盤子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掏出手機，對著盤子裡的飯菜拍了張照，又翻出剛才領的那兩千塊錢紅包拍了一張，打開微信發給還在粵省老東家的前同事。
緊接著，他按住語音鍵，壓低聲音說：「老張，你趕緊把辭職信遞了，別在那耗著了，沒前途！桂省汽車這邊待遇是真的好，今天剛入職就發了兩千塊安置費，食堂伙食頂得上咱們以前過年聚餐的標準。最關鍵的是，汽車新城馬上要建兩萬套限價房，一千八一平，我剛問了人力資源部的人，只要簽三年合同就能參與搖號。你要是再不來，房子指標都被搶光了！」
……
青河汽車城那邊員工安置熱火朝天，白州科技園這頭，一場更大的布局正在悄然落子。
清晨六點，十幾輛重型低平板半掛車排成長龍，拐進龍通精密科技園東側的特級無塵廠房區。車頭剛停穩，顧飛帶著安保團隊就拉起了警戒線，將整個卸貨區域圍得嚴嚴實實。
王春花趕到現場時，顧長風正拿著清單在核對設備。
「王總，資產交割文件。」顧長風將一沓蓋滿紅章的文件遞過來，「深城精密模具廠和姑蘇微電子封測廠的全部設備、技術檔案和人員花名冊，都在這了。」
王春花接過文件翻了兩頁，目光落在設備清單上。德國頂配慢走絲工具機，瑞士高精度工裝夾具，還有一整條車規級封裝流水線。
「這批設備都是頂級貨。」王春花抬頭看向正從板車上吊裝下來的銀灰色工具機，「深城那家廠我聽說過，他們那兩台慢走絲，當年從德國買回來花了八千萬。」
「現在是咱們的了。」顧長風推了推眼鏡，「人也一起過來了，深城廠的總工賀建國，姑蘇廠的封裝主任方敏，都在那邊。」
王春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廠房入口處，站著兩排穿著工裝的技術人員。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摞技術圖紙。
「賀建國？」
「對，深城那邊的老技術權威。」顧長風說，「方敏是姑蘇廠的，封裝領域幹了二十年。這兩個人帶來的團隊，加起來三百多號熟手。」
王春花走過去，賀建國立刻迎上來。
「王總，久仰大名。」賀建國伸出手，「以後就跟著您幹了。」
「賀工客氣。」王春花握了握他的手，「設備這兩天先卸貨入庫，人員安置的事我讓行政部門對接。」
「行，聽您安排。」
設備吊裝還在繼續，王春花站在廠房外看著那些被打包運來的精密工具機，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龍通精密現在的主業是手機連接器和Type-C接口，雖然也需要模具和封裝，但用不著這麼大陣仗。深城那兩台慢走絲能雕八十納米的溝槽，姑蘇那條封裝線是車規級標準，這些東西，遠遠超出了消費電子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