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悻悻收起煙盒，轉頭與郭立誠對視一眼，各自看出了對方眼底的異色。
「材料能造假，帳目做不得假。」郭立誠低聲下達指令，「發改委查投資，民政部查人口，咱們直奔稅務局和農商行總行，查查那筆七億美元外貿單的帳目！」
十分鐘後，調研組出示了部委專函，徑直走入白州農商行的國際業務清算中心。
何志斌匆匆趕來，擦去額頭的熱汗，親自陪同調研組調取後台交易記錄。
小唐戴上防靜電白手套，坐在終端機前，手指如飛地輸入海關監管碼與企業代碼。隨著回車鍵按下，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外匯結算水單：來自星條國、中東杜拜、歐洲、棒子國的多筆大額不可撤銷信用證帳單排列得整整齊齊，對應的出口退稅報關單與倉單編號一一對應。
兩名調研員走到側面的檔案室，拉開沉重的鐵質櫃門。
三個一人多高的大鐵皮櫃裡，整齊堆著加蓋了海關紅章的出口紙質單據。
發改委一名年輕的財務骨幹抽出一卷報關清單，用可攜式驗鈔紫光燈逐頁掃過防偽水印，連抽了二十多筆千萬級交易，資金鍊、物流單、報關憑證完全真實，沒有一分錢的虛構交易。
「郭組長，帳目沒有問題。」財務骨幹轉頭看向郭立誠，有些吃驚，「僅龍通精密一家，今年頭四個月結匯的外幣就超過了七十五億龍國幣，完稅憑證全在金稅系統里掛著。」
郭立誠將手掌撐在鐵皮櫃門上，沉默了幾秒鐘，隨即合上抽屜：「走，去木珠產業園，看看他們的工廠。」
隨後又對何志斌吩咐道：「我們的行程還不能公開，注意保密。」
何志斌趕緊點頭答應，看著走遠的眾人，他擦了擦額頭的虛汗。
幾人來到木珠產業園，沿途沒有散亂的工業垃圾，也沒有什麼刺鼻的氣味。
廠區周圍環繞著高大的常綠喬木，巨大的排風管口全部加裝了活性炭吸附塔與濕式除塵設備。
調研組沿著園區外圍的排污總渠步行，小唐從隨身箱裡取出可攜式多功能水質速測儀，彎腰將探頭沉入渠水之中。
儀器屏幕上的數字跳躍了幾下，穩定在七點二，溶解氧與重金屬殘留讀數全部亮起綠燈。
「這水質能達到地表二類水標準。」小唐收起探頭，擦去表面的水漬，神情已經徹底變了，「他們把工廠的工業廢水全部經管網送進地下污水處理廠，循環三次後才排放，連雨污分流都做到了底。」
郭立誠點點頭，沒有接話，下一站，他們選擇青河鎮方向。
車子沿產業大道繞行，穿過一片平整的丘陵，青河汽車城的輪廓顯露出來。
萬畝平整的土地上，銀白色的鋼構廠房一眼望不到頭，數十台吊車正安裝外牆板。
在汽車城封閉試驗場的外圍鐵絲網旁，一陣低沉的機械嗡鳴聲由遠及近。
郭立誠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望向場內。
一台沒有外包蒙皮、底盤全由高強度純鋼構架拼裝而成的十二米長客車正高速疾馳。
車廂配重斗里堆放著厚重的實心鐵塊，輪胎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劇烈摩擦，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嘯叫。
客車行至試驗場盡頭，徑直衝向一條坡度極陡的水泥大坡道。
沒有傳統客車的噴煙與換擋頓挫，車輪死死摳住地面，車速表肉眼可見地維持在六十公里以上，整台笨重的鋼鐵造物順著陡坡平穩沖頂，隨後在坡頂急停製動，輪胎冒出一股白煙，車身穩如磐石。
兩名技術員站在鐵絲網內側，手裡拿著測試終端大聲記錄：「連續過熱保護未觸發，電機結溫維持在六十二度，電控無降頻現象，滿載制動距離十點五米！」
郭立誠站在鐵絲網外，認真看著那台底盤上噴塗的「青河001」。
暮色降臨，白州夜市漸次亮起燈火。
調研組六人坐在街邊的一家牛巴粉攤位前，鋁合金摺疊桌上擺著六碗冒著熱氣的米粉和幾碟涼拌菜。
每個人面前都攤開著走訪筆記，原本準備用來質詢的三十多項疑點清單，此刻被紅筆打上了一個個對勾。
小唐端著碗，低聲說道：「郭組長，基本全驗完了，二十個鄉鎮全部通了瀝青路和兩元公交，十五萬產業工人全部就地轉為城鎮戶籍並享有全套社保，木珠醫院零差價用藥，政務大廳一站式審批，外貿和稅收數據……我們來之前擬定的違規通報，一條都沒有觸發。」
郭立誠咬了一口筋道的牛巴，咀嚼得很慢。
他環視著周圍熙熙攘攘的市民，攤主在乾淨的操作台前忙碌，年輕的父母牽著孩子從步行街走過，臉上帶著舒展的神情。
這一切，都映射著這個偏遠內陸縣的勃勃生機。
「把那份質詢提綱撕了吧。」郭立誠放下筷子，掏出隨身攜帶的鋼筆，「吃完回賓館，今晚重新寫一份呈報國務院的專項實地調研報告。」
當晚，白州賓館三樓的套房內，燈光亮到了下半夜。
郭立誠坐在寫字檯前，鋼筆在信紙上快速移動，從產業聚集到民生兜底，從外貿突破到城鄉閉環，三千餘字的實地勘查記錄一氣呵成。
在報告結論頁的正中央，郭立誠神情肅穆，手腕懸空沉穩落筆，寫下了兩行評語：「各項經濟與城鎮化硬性指標全線達標，基礎牢固，民心歸聚。建議國家發改委與民政部開闢綠色通道，特批加快白州撤縣設市審批進程。」
次日清晨，郭立誠他們整理好行李，推開套房的窗戶，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晨風。
目光所及之處，南流江波光粼粼，高聳的塔吊在大廈頂端緩緩轉動，整座城市正在甦醒。
吃完早飯，他們坐上金杯車，沒有再驚動任何人，踏上了返程。
當車子走到科技大道上時，三輛通體墨綠、沒有任何多餘塗裝的越野車平穩地駛過，車頭擋風玻璃下方，赫然擺放著三塊鮮紅的軍區特通標牌。
三輛軍車亮起轉向燈，朝著白州新材料的大門方向駛去。
郭立誠看著這一幕，微感意外，意味深長地自語道：「這白州家園看起來不簡單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