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越是跟那群大臣硬碰,往後摔得就會越狠。
等他走投無路,總得回頭找自己。
管家聽完,也覺得有理,心裡的石頭落下了一半。
「老爺高明。」
他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繼續問道:
「近來朝中一些年紀大的官員,怕是快退下來了。」
「頂替他們的人,往後還會繼續和老爺站在一邊吧?」
淳于越聞言,臉色總算舒展了些。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老夫早和那些老臣談妥了。」
「他們退下後,由家中子弟接位。」
「這些人,會和他們父輩一樣,繼續與老夫合作。」
管家聽到這話,神色也輕鬆不少。
可很快,他又皺起眉頭。
「老爺。」
「陛下既已下旨,讓人去各地鄉紳家中追稅。」
「您那邊有幾個鄉紳也不乾淨。」
「其中還有一位,是您遠房親戚。」
「若他們這回被刮掉太多錢,日後孝敬老爺的那部分,可就要少了。」
說起這事,淳于越臉色又沉了下來。
不只是別人有鄉紳關係。
他自己,也有。
扶蘇這一手,不只是打別人。
也是實打實在砍他的利益。
「陛下已經准了。」
「旨意既下,老夫這個僕射,也攔不住。」
「只能看他們自己是否識趣了。」
嘴上雖這樣說,淳于越心裡其實很不安。
那幾個和他來往的鄉紳,平時在地方上也是橫著走的主。
若他們仗著自己有後台,敢對朝廷派去的人動手……
那下場,絕對不會好。
管家顯然也想到這一層,臉色發緊。
他這些年沒少替淳于越和那幾家打交道,最清楚他們是什麼德性。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管家像是想明白了什麼,眼神一下變了。
「老爺。」
「扶蘇昨天做的事,和今天在朝堂上說的話。」
「真像是他自己能想出來的嗎?」
「您是他的老師,您最清楚他以前是什麼性子。」
這話一出口,淳于越神情明顯一滯。
他皺著眉,慢慢坐直身子。
「你這話,倒提醒了老夫。」
「扶蘇這兩日做的這些事,按常理說,確實不像他自己能做到的。」
「昨日那一套動作,今日那番說辭……」
「難道真是有人在背後替他出謀劃策?」
說著說著,淳于越眼裡漸漸有了怒意。
「陛下今日派蒙毅去執行此事。」
「昨日朝堂之上,也是蒙毅提到趙高和那鄉紳的關係。」
「莫非,是蒙毅在背後指點?」
「倒是老夫小瞧這個莽夫了。」
他提起蒙毅,語氣明顯帶著火。
可管家聽完,卻沒有立刻點頭。
他反而皺得更深了。
「老爺。」
「您有沒有想過。」
「幫扶蘇的人,也許根本不是蒙毅。」
淳于越聽到這話,眉頭一下擰緊了。
「除了老夫這個老師,扶蘇身邊如今也就剩蒙毅和幾個舊門客。」
「可那些門客,前段日子看見扶蘇屢屢被陛下斥責,早就散了。」
「有的投了胡亥,有的轉去了別的大臣門下。」
「扶蘇身邊,還能有誰?」
在他看來,嫌疑最大的人,還是蒙毅。
管家卻緩緩搖頭。
「若扶蘇今日沒在朝堂上提出徵稅之策,小人也會覺得,是蒙毅在後面教他。」
「可正因為提出了這條策論,小人才覺得不對。」
「蒙毅終究是武將。」
「真讓他去殺人抄家,他行。」
「可讓他想出這種一箭雙鵰、既能安民又能充實國庫的辦法……」
「老爺,您真覺得像嗎?」
淳于越聽著,沒說話。
管家見他動搖,又繼續道:
「陛下早就因國庫空虛而煩惱。」
「若蒙毅早有這個法子,為什麼不早點提?」
「為何偏偏拖到這兩日,才突然讓扶蘇拿出來?」
「這說不過去。」
這幾句,像針一樣扎進淳于越腦子裡。
他仔細一想,還真是。
若蒙毅有這種本事,根本不可能等到今天。
「你說得有理。」
「看來,教導扶蘇的,還真未必是蒙毅。」
「可若不是他,又會是誰?」
淳于越喃喃開口,臉上的疑色越來越濃。
他開始重新回想這幾天扶蘇的變化。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管家見他神色發沉,又怕自己說得太重,趕忙往回收了收。
「老爺也不必太過憂心。」
「也許真是小人多想了。」
「說不定,就是蒙毅這兩天突然開了竅。」
「此事再多觀察幾日,自然會有答案。」
淳于越沉默了會兒,最終還是點頭。
「若扶蘇背後真有別的人,總有一天會露出痕跡。」
「你這幾日多盯著扶蘇那邊。」
「看看他身邊,是否出現了生面孔。」
「小人明白。」
翌日清晨。
麒麟殿外。
文武百官已按位次候在殿門外,只等宣召。
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吹得袍袖輕輕擺動。
不少大臣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最前方的扶蘇身上。
昨日朝堂上的一切,他們記得太清楚了。
扶蘇進言。
群臣反對。
他卻一步不退,甚至壓得不少人啞口無言。
嬴政讚許他,賞他,准他所奏。
這一連串變化,簡直像換了個人。
這幾日的扶蘇,讓很多人都感到陌生。
尤其是那些昨天跳出來反對他的大臣。
他們看向扶蘇的眼神里,已經不只是忌憚。
還有怨恨。
畢竟扶蘇那道提議,等於直接砍了他們暗地裡的財路。
原本一些對扶蘇印象還不錯的官員,這會兒心裡也開始不舒服了。
站在第二排的淳于越,盯著扶蘇的背影,腦海里還在轉管家昨晚那句話。
扶蘇背後,難道真有別人?
越看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越覺得看不透。
而站在不遠處的王翦,此刻卻面帶幾分淡淡笑意。
這位久不上朝的老將軍,近幾日也聽了不少關於扶蘇的事。
身為大秦柱石,他自然希望大秦後繼有人。
若扶蘇真能保持如今這般氣魄和手腕。
那王家像蒙家一樣支持他,也不是不能考慮。
只是此事關係太大。
王翦還要繼續看。
另一邊,李斯則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位置,眉頭微微一動。
那是蒙毅的位置。
今天,他竟還沒到。
這讓李斯有些意外。
難道蒙毅辦差真出了問題?
人群里,很快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蒙毅將軍今日竟沒來早朝。」
「想來是陛下交代的事還沒辦妥。」
「大秦地方廣闊,鄉紳貴族遍地都是,哪是一日就能收拾完的。」
「更何況這些鄉紳平日裡對大秦也算有功,豈會那般輕易就把稅交上來。」
「說到底,扶蘇公子昨日那提議,還是太想當然了。」
昨日那些反對扶蘇的大臣,一見蒙毅沒來,立刻來了精神。
在他們看來,蒙毅遲到,就是遇見麻煩了。
這說明扶蘇那條路,根本沒他說的那麼好走。
胡亥站在人群中,聽著這些話,原本陰著的臉色都緩了些。
他心裡暗暗盼著,那些鄉紳最好一個個都拖著不交。
這樣蒙毅交不了差,扶蘇昨日那番風頭,也就成了笑話。
可扶蘇卻只是嘴角微微揚起,神色平穩得很。
他現在背後有林玄。
這些朝臣的小心思,在他眼裡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就在這時,內侍高聲宣召。
「百官進殿!」
扶蘇與胡亥率先邁步。
王翦、李斯、淳于越以及其餘群臣依次入內。
眾人按位跪坐,偌大的麒麟殿很快安靜下來。
「陛下駕到!」
隨著唱聲落下,嬴政邁步而入。
他步子沉穩,氣勢自生,坐上皇位時,整座大殿的氣壓都像跟著定了下來。
「拜見陛下!」
「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
嬴政目光掃過殿中眾臣。
看到扶蘇時,眼中明顯帶著幾分滿意。
這幾日,扶蘇的表現確實讓他改觀不少。
尤其是解決國庫空虛這一策,更是讓他昨夜難得睡了個安穩覺。
只是,當他的視線掃過扶蘇身後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蒙毅的位置,空著。
昨天他才讓蒙毅去辦這件事。
今天人卻沒來。
難不成,真遇到麻煩了?
「蒙愛卿為何未到?」
嬴政開口問道。
殿中許多大臣聽到這話,紛紛把目光投向扶蘇。
誰都知道,蒙毅向來站在扶蘇這邊。
而這件事,本來也是扶蘇提出來的。
若有人知道蒙毅為何沒來,那最可能的,當然就是扶蘇。
「稟陛下。」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臣起身出列,向嬴政拱手。
「大秦疆域遼闊,地方鄉紳、豪強甚多。」
「即便有陛下旨意在前,蒙毅將軍想把這些賦稅盡數徵收上來,也絕非易事。」
「依老臣看,蒙毅將軍十有八九是在辦差途中遇到了阻礙。」
「為穩妥起見,老臣以為,不如先暫停徵收之事,再另想辦法應對國庫空虛。」
這番話一出,不少人都心裡有數。
昨天,扶蘇剛提建議時,這老臣就是反對最積極的那批之一。
如今見蒙毅沒來,立刻又跳了出來。
擺明了是想抓住機會,把昨日那道旨意給推翻。
淳于越坐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
有人替他出頭,他當然樂得看戲。
若真能借這個機會讓嬴政收回旨意,那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臣附議!」
「臣附議!」
接連幾名大臣站了出來,紛紛附和。
這些人,幾乎都是昨日公開反對扶蘇那一派的。
王翦與李斯的臉色都沉了幾分。
這些人嘴裡說得冠冕堂皇,什麼為大秦著想,什麼穩妥行事。
可誰不知道,他們心裡惦記的是自己的利益。
胡亥這邊卻是越聽越舒服。
若嬴政真因蒙毅沒來就對這事生了遲疑,那扶蘇昨日積起來的聲勢,今天就得垮掉一半。
嬴政聽完,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不是看不出這些臣子的私心。
但蒙毅遲遲未到,也確實讓他生了幾分懷疑。
會不會是昨天自己太急了?
會不會事情確實沒想得那麼周全?
若暫時緩一緩,重新部署一番,或許更穩?
嬴政正思索間,忽然看向扶蘇。
結果卻發現,扶蘇臉上並無半點慌亂。
那種平靜,反而顯得格外扎眼。
「扶蘇。」
「方才眾臣所言,你也聽見了。」
「你怎麼看?」
嬴政直接點了他的名。
一時間,滿殿目光都落到了扶蘇身上。
尤其是那幾個剛剛出列的大臣,眼中明顯帶著挑釁。
扶蘇不緊不慢站了起來。
他先回頭掃了一眼方才說話的幾人。
那一眼,不算凌厲,卻讓那幾名大臣心裡莫名冒火。
因為他們看得明白。
扶蘇眼裡,分明帶著幾分不屑。
「稟父皇。」
「兒臣以為,方才幾位大臣所言,不過笑談。」
扶蘇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楚。
「蒙毅將軍文武兼備,又持父皇旨意而行。」
「區區一些地方鄉紳,還翻不起什麼浪。」
「他今日未到,並非差事受阻。」
「在兒臣看來,多半是征上來的財貨太多,需要清點,一時脫不開身。」
「還請父皇恕蒙毅將軍今晨未能上朝之罪。」
這話一落,殿中一片寂靜。
誰都料到扶蘇會替蒙毅說話。
可誰都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這麼硬。
不僅反駁了剛才那些大臣,甚至可以說是在當眾打他們臉。
那個白髮老臣的臉一下就沉了下來。
「扶蘇公子此言未免太滿了。」
「大秦地方何其之廣,鄉紳貴族何其之多。」
「即便蒙毅將軍有陛下旨意,也絕不會像公子說得這般輕鬆。」
「公子何必強行為蒙將軍開脫?」
「老臣仍請陛下收回成命,再議他法。」
他這番回擊,已經明顯帶上了火氣。
「臣附議!」
「臣附議!」
那幾名和他一路的大臣,又立刻跟了上來。
一時間,殿中火藥味更濃了。
李斯和王翦看得皺眉不已。
不管怎麼說,扶蘇都是嬴政長子。
這些臣子敢當著皇帝的面和他如此針鋒相對,已經有些過頭了。
淳于越卻看得心情大好。
他巴不得扶蘇被逼得越慘越好。
只有把路走窄了,日後扶蘇才會回頭來求他。
胡亥更是暗暗興奮。
他昨天看著扶蘇壓群臣,今天終於輪到群臣反壓扶蘇了。
嬴政看著殿中局勢,眉頭也慢慢鎖緊。
他沒想到,不過蒙毅一時未到,事情就會被推到這個地步。
他正要開口緩和,扶蘇卻再次出列。
「稟父皇。」
「既然幾位大臣都認定,蒙毅將軍辦不成父皇所交之事。」
「那兒臣,願與他們立個賭約。」
一句話,瞬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去。
嬴政也微微眯眼,看向扶蘇。
扶蘇站得筆直,聲音愈發清晰。
「若蒙毅將軍未能完成父皇旨意。」
「兒臣願自此退出朝堂,前往邊關,隨蒙恬將軍鎮守邊地,對抗匈奴,為大秦守土。」
「若蒙毅將軍辦成了。」
「那今日站出來反對的這些大臣——」
「便請辭官歸家,並將家中全部家財上繳國庫,以示對大秦之忠。」
「請父皇恩准!」
話音落下,整座麒麟殿都像靜了一瞬。
下一刻,滿殿皆驚。
誰也沒想到,扶蘇竟會把賭注押得這麼狠。
退出朝堂。
遠赴邊關。
這意味著什麼,在場沒人不懂。
扶蘇是長子。
是最有可能繼承那個位置的人。
他若主動離開咸陽,等同於親手把爭儲的機會砍掉大半。
為了和這幾個大臣賭一口氣,竟把自己前途都押上去了?
那幾個剛才還在和扶蘇對著幹的大臣,愣了一下後,眼中立刻湧出掩不住的激動。
他們本來只是想逼陛下收回旨意。
誰能想到,扶蘇自己竟然送上來這麼大的籌碼。
若他真輸了。
那他們不只是保住了利益。
還順手除掉了一個大威脅。
王翦和李斯同時變色。
兩人都覺得,扶蘇這回太衝動了。
拿離開朝堂去賭?
這代價太大。
胡亥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他袖子裡雙拳都攥緊了,興奮得手心冒汗。
在他看來,蒙毅今日遲遲不到,基本已經說明出事了。
而扶蘇居然還敢這麼賭。
這不是把皇位往外送嗎?
嬴政也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扶蘇,眼神深沉。
這話說得太重,太狠。
可偏偏,是扶蘇自己提出來的。
而且滿朝文武都聽見了。
若他此刻直接駁回,反倒顯得失了公允。
「扶蘇。」
嬴政緩緩開口。
「朕,准了。」
嬴政這一句出口,殿內氣氛瞬間凝住。
不少大臣原本還以為,陛下多少會攔一下。
畢竟前往邊關,就意味著遠離權力中心。
可現在,嬴政真的答應了。
那些反對扶蘇的大臣,眼中頓時浮出喜色。
在他們看來,這一局,扶蘇輸定了。
陛下既已金口玉言,那等蒙毅辦差不利的消息一到,扶蘇就得乖乖離開咸陽,去那苦寒邊地熬著。
王翦與李斯心裡卻齊齊一沉。
他們比誰都清楚,一旦離開朝堂,意味著什麼。
尤其是儲位之爭,本就瞬息萬變。
一旦扶蘇被送走,再回來時,咸陽城裡還剩多少屬於他的聲音,誰也說不準。
淳于越也皺起了眉。
這結果,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他是想讓扶蘇碰壁,讓他知道離了自己不行。
卻沒想過,真把扶蘇逼出朝堂。
若扶蘇走了,他今後又該如何布局,才能繼續穩住自己在大秦朝中的位置?
胡亥則是強壓著激動,把頭微微低下。
可他心裡早已經樂開了花。
他本來還擔心,嬴政不會同意。
誰知道,父皇竟真准了。
在他眼裡,扶蘇今天已經半隻腳踏出咸陽了。
只要他一走,父皇還能倚重的皇子就只剩自己。
哪怕以後扶蘇再被召回來,那時候的咸陽,也早該換了天。
想到這兒,胡亥心中一陣發熱。
之前他還擔心扶蘇背後有什麼高人。
現在看來,多半是自己想多了。
若真有人在背後替扶蘇籌謀,扶蘇怎麼會蠢到把自己逼到這一步?
「謝父皇。」
扶蘇拱手行禮,神色卻平靜得出奇。
他絲毫沒理會身後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
事情還沒結束。
誰輸誰贏,現在說還太早。
若沒有林玄教導,他今日確實不敢說得這麼絕。
可既然有老師在,他便敢賭。
嬴政看著扶蘇,輕輕點了點頭。
不管這次結果如何,至少扶蘇方才那股氣勢,他很滿意。
雖然在他看來,扶蘇依舊有些衝動。
但他心裡,其實也希望扶蘇能贏。
若蒙毅真把事情辦成了,不止國庫能緩過來,連這些反對的大臣家底都能一併抄出來補國用。
這種好事,誰不想要?
就在殿中眾人各懷心思之時。
一道急促聲音突然從殿外傳來。
「報——」
一名身材魁梧的禁軍士兵快步衝進大殿,單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