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豐看到那老者,先是一愣,緊接著整個人都明白了。
原來如此。
難怪宋剛平時對西市鹽商那樣上心。
難怪今天不僅派他來,自己還親自趕到了北市。
因為眼前這位老者,不是別人。
正是大秦朝中的僕射,儒家代表人物——淳于越。
而且,此人還是扶蘇公子昔日的老師。
龍豐怎麼都沒想到,中年胖子背後的大人物,竟會是淳于越。
若真是他,那今天這家鹽鋪,只怕真兇多吉少。
宋剛看見淳于越到場,心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下。
他原本還擔心,對方未必會為一個掌柜親自跑這一趟。
如今既然來了,這家店大概率就保不住了。
而在宋剛看來,對方絕不敢。
放眼大秦,如今能和淳于越硬碰硬的人,本就不多。
文臣里,大概也就丞相李斯。
武將一邊,則是蒙毅、王賁這等出身顯赫的將門人物。
可宋剛打死也不覺得,這斗笠男子會是那幾家的人。
若真是,何至於戴著斗笠遮遮掩掩。
中年胖子一見淳于越來了,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背後那位,真會為了他親自趕到北市。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些年替對方賣命,全都值了。
「大人,您可一定要替小人做主啊!」
「這家鹽鋪的人不但打了小人,還兩次阻攔宋剛大人封店!」
「這裡可是咸陽城,他們竟敢囂張到這種地步。」
「請大人替小人,也替宋剛大人主持公道!」
中年胖子踉踉蹌蹌跑到淳于越身邊,撲通一聲跪下去,哭得那叫一個悽慘。
淳于越聽完,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中年胖子雖然平日裡張狂了些,但確實算他的人。
這些年,鹽鋪生意替他管得不錯,銀錢也送得夠勤。
所以很多事,淳于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這段時間,他在名聲和財路上都受了不少損失。
鹽鋪這塊進項,已經越發重要。
為了保住買賣,也為了讓手下人更死心塌地,今天這趟北市,他便親自來了。
他也很想看看,究竟是誰,敢攔官府封店。
「老夫身為朝廷僕射,自當為大秦分憂。」
「官府依法查封店鋪,一介商人竟敢阻攔,還毆打差役與同行。」
「老夫倒想看看,這人到底是誰,竟敢如此無法無天。」
淳于越說著,抬步朝鹽鋪那邊走去。
來之前,他其實就猜到,這家鹽鋪背後應該站著人。
可他並不太在意。
如今朝中真正能讓他顧忌的,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個。
李斯一向自視甚高,根本看不上經商之事。
王家、蒙家那樣的武將門第,平時也極少插手這些買賣。
除去這些人外,能讓淳于越稍微上心一點的,也就剩扶蘇。
可他並不覺得這家鹽鋪會和扶蘇有關。
他做過扶蘇的老師,知道扶蘇不懂煉鹽。
再說,除這幾位之外,其他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他本身就是朝中僕射,背後還有胡亥公子這一層關係。
今天這家鹽鋪,他必須封。
既是為了銀錢,也是為了他自己的臉面。
葉柳看著淳于越一步步走近,神色終於起了細微變化。
他是扶蘇心腹,自然知道淳于越曾是扶蘇的老師。
雖說如今雙方早已不像從前那般,可淳于越的地位,依舊不是一般官員能比。
葉柳心裡隱隱生出擔憂。
今天這麼多人都在看著。
若扶蘇公子和淳于越當眾對上,未必是什麼好事。
可扶蘇卻依舊從容,站在那裡沒有半點動搖。
其實,這個名字本就在他的懷疑之中。
如今淳于越現身,等於徹底坐實了猜測。
扶蘇對淳于越很了解。
這個人表面是朝廷僕射,骨子裡卻更像一個精於算計的商人。
許多生意背後,都能看見淳于越的影子。
眾目睽睽之下,淳于越終於走到了鹽鋪前方不遠處。
「僕射大人到了。」
「還不行禮?」
中年胖子腫著半邊臉,忍著嘴角的疼,衝著斗笠男子便是一聲厲喝。
今天他在這兒吃了太多虧,丟盡了面子。
如今淳于越親自來了,他總算覺得自己能把場子找回來了。
在他看來,斗笠男子就算有些來頭,也絕不可能和淳于越相比。
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對方接下來會怎麼低頭認錯,怎麼慌得不敢抬頭。
想到這裡,中年胖子那張腫得發亮的臉上,居然還硬擠出了一點得意的笑。
扶蘇隔著斗笠輕紗,看著站在自己對面的淳于越,心裡沒有絲毫波動。
若是以前,他見了淳于越,的確還會行弟子禮。
可現在,早就不一樣了。
他和淳于越之間,早已不再是從前那種師生關係。
淳于越是朝廷僕射不假。
可他扶蘇,同樣是始皇帝長子。
真要論禮數,也輪不到他先低頭。
淳于越看著這斗笠男子,眼底的不滿越積越深。
自他來到這裡後,街邊百姓紛紛後退,連目光都帶著畏懼。
宋剛和官府眾人更是立刻恭敬行禮。
偏偏這個斗笠男子,自始至終都站在原地,像沒看見他這個人一樣。
這種無視,讓淳于越極其不快。
周圍的人也都看傻了。
那可是朝中的僕射。
這樣的大官親自到場,斗笠男子居然還是站著不動,連最起碼的禮都不行。
龍豐在旁邊看著,也忍不住皺眉。
和斗笠男子接觸到現在,他已經知道,對方絕非尋常人物。
可再怎麼不尋常,按理說,見了淳于越這樣的朝臣重臣,也該有所表示才對。
偏偏這人動都不動一下。
這就讓龍豐越來越看不透了。
「哼!」
「宋剛,立刻叫人去官府,把你那邊的人都調過來。」
「今天這間鹽鋪必須封掉,店裡的掌柜和夥計,一個都別放過,全部押回去,關進大牢仔細審。」
淳于越沉著臉,眼底壓著火氣,盯著宋剛直接發號施令。
「遵命!」
宋剛趕忙應聲。
他偏頭對身邊一名下屬低聲交代了幾句。
那人連連點頭,腳下生風,急匆匆就朝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