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那邊若能提前知道這個消息,他這步棋,也就算落下去了。
可管家臉上卻還是有幾分猶疑和害怕。
他忍了忍,終究還是沒忍住。
「老爺。」
「小人還是覺得,和匈奴人暗中勾連,不是什麼好事。」
「若這事有朝一日被陛下察覺了……」
「不只是老爺。」
「就連老爺這一族,怕是都得掉腦袋。」
說到這裡,管家自己都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是淳于越的心腹。
所以很多事,他都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他才更明白這裡面的兇險。
自商鞅變法以來,大秦最重軍功,也最恨叛徒。
誰若勾結外敵,賣國求活。
那不只是朝廷要殺。
連百姓都要指著脊梁骨罵。
下場之慘,幾乎不用想。
在管家眼裡,淳于越這件事,怎麼看都是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淳于越聞言,卻冷冷瞥了他一眼。
「眼光短淺!」
這一聲呵斥,把管家嚇得身子一顫。
淳于越沉了片刻,才繼續往下說。
「匈奴人向來兇悍,戰力也不弱。」
「蒙恬雖是一代名將,可這些年在邊境,與匈奴交鋒時,很多時候也只能守,不能肆意攻。」
「不是蒙恬不會打。」
「而是大秦騎兵和戰馬,比起匈奴那邊,確實差了點意思。」
「老夫擔心的是。」
「若將來真有一天,匈奴大軍突破防線,殺進大秦境內。」
「那時候,整個大秦都可能大亂。」
「老夫現在提前和匈奴搭上關係。」
「若日後匈奴真的打進來,他們不但不會動老夫。」
「說不定,還會重賞老夫。」
淳于越說到這裡,眼底甚至浮出一抹算計後的得意。
「可若匈奴終究進不來。」
「那老夫依舊是大秦的僕射,照樣高坐朝堂。」
「說白了,老夫這是兩頭下注。」
「不管最後是哪邊贏,老夫的家族都不會出事。」
管家聽得目瞪口呆。
他先前只知道淳于越和匈奴暗中有聯繫。
卻從來不知道,老爺打的竟是這種算盤。
過了片刻,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起敬佩之色。
「老爺高明。」
「是小人目光太淺,沒看明白這一層。」
說著,管家還趕忙拱手行了一禮。
可很快,他又想起另一個問題。
「既然老爺只是想提前給自己留條後路,並不是真的在意匈奴到底能不能打進來。」
「那為何還要把馬具三件套這麼重要的消息送過去?」
「隨便給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不也一樣能表示誠意嗎?」
管家雖然不懂兵事,也沒真正上過戰場。
可他再遲鈍,也明白馬具三件套不是小事。
這玩意一旦真像傳聞中那般有用,對大秦騎兵的提升絕不會小。
在他看來,根本沒必要拿這麼重要的消息去給匈奴賣人情。
隨便挑點無關緊要的東西送過去,既能表誠意,又更安全。
可淳于越聽到這話,臉色卻再次沉了下去。
「老夫難道不知道馬具三件套有多重要?」
「正因為知道,老夫才更要把它送到匈奴人耳朵里。」
淳于越說著,眼中寒意一點點冒了出來。
「馬具三件套,是扶蘇獻給陛下的。」
「若這東西送到邊境後,真在對付匈奴時立下大功。」
「陛下必然會再次大肆誇讚扶蘇。」
「到那時,扶蘇的名望和地位,只會更高。」
「老夫不想看到他再繼續得意。」
「所以,只有讓匈奴提前知道消息,起了防備。」
「馬具三件套在邊境才可能發揮不出原本該有的作用。」
「如此一來,扶蘇便得不到陛下的誇獎。」
「到時候,老夫再聯合其他大臣,還有胡亥公子那邊,一起上奏彈劾。」
「就說扶蘇獻上的馬具三件套,不過是空有其名,白白浪費國庫錢糧和材料罷了。」
淳于越說完,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若換成別人把馬具三件套獻給陛下,他或許都未必會這麼做。
可偏偏,這東西是扶蘇獻上的。
那他就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扶蘇藉此再往上走。
管家聽到這裡,算是徹底明白了。
原來淳于越把消息送給匈奴,不只是為了給自己留後路。
更是為了斷掉扶蘇的功勞。
「此事必須做得乾淨。」
「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曉。」
「否則,不只是老夫活不成。」
「你,也一樣得死。」
淳于越抬眼看向管家,聲音壓得極低,卻格外瘮人。
管家被他盯得後背發涼,連忙低頭保證。
「老爺放心。」
「小人辦事極穩,絕不會露出破綻。」
「更不會有人知道,是老爺給匈奴人送的消息。」
淳于越這才慢慢點頭。
對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管家,他多少還是信幾分的。
如今,他只等一件事。
等邊境那邊傳回蒙恬的戰報。
而那份戰報里,最好明明白白寫著——馬具三件套毫無作用。
只有那樣,他才能幹回去,讓扶蘇栽個大跟頭。
大秦邊境。
大將軍府。
大廳並不奢華,甚至有些簡陋。
可廳中肅殺之氣極重。
主位之上,一名中年壯漢披甲而坐。
他肩寬背闊,面容剛毅,哪怕只是安靜坐在那裡,也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勢。
此人不是別人。
正是一代名將蒙驁之孫,上卿蒙毅的兄長,邊境主帥——蒙恬。
蒙恬與蒙毅,皆出自武將世家。
大秦橫掃六國之後。
蒙毅留在朝堂,輔佐始皇。
蒙恬則常年坐鎮邊境,統兵對抗匈奴。
此時,幾名同樣披著甲冑的副將站在兩側。
這些人都是跟隨蒙恬多年的心腹,見過血,立過功,也陪著他在邊境熬過無數個寒冬。
蒙恬低頭看著案上的邊境地圖,伸手按住其中一處,沉聲開口。
「甘沖。」
「最近匈奴那邊,可有大軍出動的跡象?」
幾名副將彼此看了看。
站在左側最前方的一人立刻抱拳上前。
「回將軍。」
「匈奴前幾日攻城無果之後,這幾日倒是安靜了不少。」
蒙恬聽後,眉頭微微皺起。
自他坐鎮邊境以來,和匈奴廝殺多年,對這幫人已經十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