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臉色一變，後背都繃緊了幾分。
「公子這話可就重了，老臣怎會有那種意思？」
「老臣剛才出言，不過是提醒公子謹慎些，絕沒有別的念頭。」
「老臣自然盼著蒙恬將軍凱旋，盼著邊軍大破匈奴。」
他說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上一拍，這口黑鍋就會扣在自己身上。
被扶蘇一下戳中心思，淳于越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慌意。
他原本只是想借這件事壓一壓扶蘇的氣焰，給這個公子一點難堪。
誰知扶蘇反手就把問題扔了回來，逼得他不得不當眾撇清自己。
還好他接得夠快。
若再遲疑片刻，朝堂上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還真不好解釋。
扶蘇見他神色發僵，嘴角的冷意更深了一點。
殿中群臣一個個安靜看著，誰也沒急著插嘴。
如今說再多都沒用，真正能定輸贏的，是還沒送到咸陽的那份邊關戰報。
誰占上風，等消息回來，自見分曉。
「淳于僕射也是憂心邊軍安危，兄長倒也不必這樣步步緊逼。」
「臣弟同樣覺得，蒙恬將軍這一戰定能領著大秦將士擊退匈奴。」
胡亥忽然開口，臉上掛著笑，說話也帶著幾分圓場的味道。
可那笑意浮在表面，沒幾分真心。
他側頭看著扶蘇，神色和善，心裡卻壓著說不出的煩躁。
其實淳于越剛才那些話，也正是他心裡想的。
若邊軍主將不是蒙恬，他自然願意看到大秦打贏這一仗。
可偏偏那人是蒙家的蒙恬。
而蒙家，向來站在扶蘇那邊。
正因如此，胡亥巴不得這次邊境之戰出點岔子。
只要蒙恬打了敗仗，不僅他自己的威名要折，連蒙家的臉面也會被拖下水。
更關鍵的是，一旦敗了，就能證明扶蘇獻上的馬具三件套根本沒什麼用。
到那個時候，花了那麼多錢糧物料打造出來的東西，卻沒見成效，便足夠成為攻擊扶蘇的一把刀。
扶蘇連眼神都懶得給胡亥。
他心裡明白得很。
胡亥和淳于越嘴上說得好聽，實則都盼著蒙恬出事，盼著邊軍吃虧。
可惜，他們還是沒真正見識過馬具三件套到底有多厲害。
老師林玄當日說過的話，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報——！」
一道急促的通傳聲，突然從殿外傳進來，打斷了眾人的心思。
一名士兵快步沖入麒麟殿，甲葉輕響，額上還帶著一路奔來的汗意。
「啟稟陛下，蒙放大人在殿外求見！」
嬴政聽到這話，目光頓時一凝，眼底閃過一抹光。
蒙放也是他看重的將領之一。
若非如此，當初蒙毅請命讓蒙放押送馬具三件套趕赴邊關，他也不會點頭答應。
如今蒙放回到咸陽，那就說明，邊境這一戰多半已經分出了結果。
殿中不少人神色都微微變了。
視線幾乎齊齊朝殿門那邊望去。
大家都明白，蒙放這一次進殿，十有八九是帶著戰報來的。
「讓他進來。」
「諾！」
士兵領命退下。
不過片刻，殿外便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踏，踏，踏。
那聲音不急不亂，卻像是一下下踩在人心口上。
很快，一名身形高大、穿著官服的壯漢邁步入殿。
他面上風塵未散，眼神卻極穩，到了殿中便單膝跪地。
「臣蒙放，拜見陛下！」
「起來吧。」
「此番押送馬具三件套趕赴邊境，路途遙遠，辛苦你了。」
嬴政看著蒙放，語氣緩了幾分，面上也帶著淡淡笑意。
當年征戰六國時，蒙放同樣立過不少功。
雖然他並非蒙家嫡系，但在嬴政眼裡，這也是個值得重用的人。
「謝陛下！」
蒙放起身，站得筆直，神色依舊恭敬。
嬴政沒有立刻問戰報，而是先開口詢問邊境的情況。
「你此去邊關，邊境局勢如何？」
蒙放聞言拱手回話，聲音洪亮。
「回陛下，蒙恬將軍率大軍鎮守邊地，諸城穩固，並無失守之憂。」
「軍中上下士氣正盛，邊軍將士精氣神都極好。」
「蒙恬將軍已將陛下恩旨傳下，軍中將士得知朝廷為他們增糧加餉，又為家中減免賦稅，無不感激振奮。」
「許多士卒都在說，定要拼死守住邊疆，才不負陛下這份厚恩。」
嬴政聽完，神情明顯舒展開來。
邊軍士氣高漲，這對邊防而言，自然是件好事。
他目光微微一轉，落在扶蘇身上，心裡也明白。
若不是扶蘇幫著緩解了國庫吃緊的局面，自己就算有心厚待邊軍，也未必做得到。
「蒙大人。」
就在這時，淳于越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下把殿中氣氛重新繃緊了。
「前幾日蒙恬將軍曾上書陛下，說匈奴單于親率大軍犯邊。」
「你既從邊境歸來，必然清楚此戰結果。」
「還請蒙大人速速稟明陛下，也好讓朝中諸位知曉邊關戰況。」
眾人聞聲都看向淳于越。
李斯坐在一旁，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不屑。
陛下明明只是先問邊境近況，淳于越卻已經按捺不住，急著把話題扯到戰果上來。
這份心急，未免太明顯了些。
蒙放看向淳于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陛下還在問臣邊關情況，僕射大人便急著插話。」
「僕射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已經帶了點不滿。
蒙放本就偏向蒙家，自然也是站在扶蘇這邊的。
從前淳于越畢竟還是扶蘇的老師，他不好把臉色擺得太難看。
可如今扶蘇和淳于越早已撕破臉，那他也沒必要再顧著什麼情面。
淳于越聽見這話，心裡一陣惱火。
在他看來，蒙放不過是運氣好，得了陛下賞識，如今竟也敢這樣頂自己一句。
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只能強壓怒氣。
「蒙大人誤會了。」
「在下也是憂心邊軍安危，這才想儘快知道此戰結果。」
他解釋得溫和，臉上還硬擠出幾分關切之意。
蒙放只淡淡掃了他一眼，眼底的不屑一閃而過，隨即便轉向嬴政。
「啟稟陛下，此戰詳細經過，蒙恬將軍已親筆寫在戰報之中。」
「臣此番回咸陽，正是奉命將親筆信帶回，請陛下過目。」
說著，他從袖中小心取出兩張薄紙，雙手高高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