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大臣聽了,神情再次變得遲疑。
畢竟,到目前為止,還只是匈奴人一面之詞。
胡亥立刻抓住機會拱手。
「父皇。」
「此人雖是匈奴人,可僅憑他一人之言,還不足以定淳于僕射的罪。」
「若真要證明淳于僕射與匈奴勾結,還需更紮實的證據。」
「既然他說自己奉命來見淳于越,那就該拿出更明確的憑證才對。」
淳于越聞言,心頭又亮了一下。
對。
他和匈奴來往,一直都是管家出面。
只要管家沒被抓住,他就還有迴旋餘地。
於是他也抬頭看向扶蘇。
「扶蘇公子既然口口聲聲說老臣通敵。」
「除了這個匈奴人,可還有別的證據?」
殿中眾臣這下也都有些拿不準了。
匈奴人的供詞很重,可終究還差臨門一腳。
李斯與蒙毅不由皺眉。
他們明白,以淳于越的謹慎,若真通敵,也絕不會親自露面。
找中間人傳遞消息,才最像他的作風。
嬴政依舊沒說話,只是看著扶蘇。
而扶蘇此刻心裡卻很平靜。
因為這一幕,老師早就替他想到了。
僅憑一個匈奴人,的確不夠。
他拱手,再次開口。
「稟父皇。」
「除了此人,兒臣還有別的證據。」
「也還是人證。」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再次精神一振。
剛鬆了口氣的淳于越,臉色頓時又僵住了。
還有人證?
不可能。
除了管家之外,沒人知道!
他心裡拼命這樣安慰自己,可眼皮卻不受控制地跳了起來。
胡亥死死盯著扶蘇,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可扶蘇從頭到尾都太穩了。
嬴政緩緩開口。
「既如此,就把人帶進來。」
趙高心裡縱然不願,也只能高聲傳令。
「傳人證進殿!」
不多時,又有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這一次,依舊是兩名士兵押著一人走進大殿。
那人雙腳同樣拴著鐵鏈,神色倉惶,頭都不敢抬。
起初,一些大臣只是覺得此人眼熟。
「這人,好像在哪見過。」
「俺也去也有印象,就是一時想不起。」
忽然,有人低呼出聲。
「俺也去想起來了!」
「先前俺也去去過淳于越府上,見過這人。」
「他是淳于越府里的管家!」
「沒錯!」
「此人叫劉友,俺也去也見過,淳于越還曾派他到俺也去府上傳過話。」
隨著這幾聲議論傳開,整個大殿都聽明白了。
這第二個人證,竟然是淳于越的管家劉友。
一時間,眾臣看向淳于越的目光,徹底變了。
前一個是匈奴人。
後一個是淳于越府上的管家。
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麒麟殿裡,已經足夠說明很多問題。
淳于越看著被押進來的劉友,只覺得眼前都發黑了一瞬。
清晨出府前,他沒看見劉友,還以為對方只是去處理別的事了。
卻萬萬沒想到,人竟然已經落到了扶蘇手裡,還被直接帶上了麒麟殿。
此刻,他心裡終於生出真正的恐懼。
那不是慌亂,而是一種墜進深淵的寒意。
兩名士兵把劉友押到匈奴壯漢旁邊,按著跪下。
劉友渾身發緊,額頭貼地,聲音發顫。
「小人劉友,參見陛下。」
扶蘇看了淳于越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冷意,隨後朝嬴政拱手。
「父皇。」
「此人正是淳于越府上的管家劉友,也是兒臣所說的另一名人證。」
殿中安靜得可怕。
李斯與蒙毅眼中都露出明顯的震動和敬佩。
他們也沒想到,扶蘇竟能把劉友都抓出來。
到了這個地步,淳于越再想狡辯,已經難如登天。
胡亥的臉色則是徹底鐵青。
他現在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儘快和淳于越撇清關係,免得牽連自己。
扶蘇看向跪在地上的劉友,聲音不疾不徐。
「劉友。」
「把你昨日交代的那些事,再當著父皇和滿朝文武的面,說一遍。」
劉友聽到這話,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昨日的一幕幕,瞬間又涌回腦海。
那時,他奉命去見匈奴單于派來的人,結果剛進對方住處,就被幾名壯漢按住。
隨後,他被押進扶蘇府邸,關在房裡。
他原本已經想好了。
無論如何,也要把罪全扛下來,保住淳于越。
就算受刑,就算沒命,也不能鬆口。
可後來,房門開了。
扶蘇帶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劉友一眼就看出,那個年輕人不尋常。
因為扶蘇在他面前,居然帶著明顯的恭敬。
緊接著,對方開口便直奔要害。
輕描淡寫之間,就點破了馬具三件套的事。
那一瞬間,劉友立刻想到,淳于越先前一直讓他暗查扶蘇背後那位高人。
於是他幾乎馬上就反應過來。
眼前這人,很可能就是那個一直在背後扶持扶蘇的人。
他試探著問了。
而那年輕人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淡淡笑著看他。
可正是這種不承認不否認的平靜,讓劉友心裡防線一點點崩開。
對方沒有打他,也沒有吼他。
甚至說話語氣都很平和。
可越是這樣,劉友越覺得恐懼。
那種感覺,比挨鞭子、受酷刑還難熬。
最後,他終究沒扛住,把該說的全說了。
他也終於徹底明白,淳于越為什麼會一次次輸給扶蘇。
因為扶蘇身後站著的這個人,太可怕了。
想到這裡,劉友的臉色越發蒼白。
扶蘇看著他,心裡也清楚,他一定是想起了昨日與老師見面的場景。
說實話,就連扶蘇自己,想到昨日那一幕,心裡也會不由自主生出一絲緊張。
他原本還在發愁,要怎樣才能撬開劉友的嘴。
結果林玄出馬,不過一番交談,就讓劉友把所有東西倒了個乾淨。
這份本事,越想越讓他心服。
劉友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
「稟陛下。」
「一年前,淳于越交給小人一封親筆信,讓小人送給一個人。」
「小人照吩咐去見了收信之人。」
「見到對方那一刻,小人就知道,那人是匈奴人。」
「從那時起,小人就明白,淳于越和匈奴有往來。」
「後來,小人也曾問過淳于越。」
「而淳于越並未否認。」
「從那之後,淳于越和匈奴單于之間的書信,便一直由小人與這個匈奴人負責來回傳遞。」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