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
「老師，蕭何先生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要匈奴人反咬自己人，這種事，聽著就不容易。」
林玄聽見這話，面上依舊帶笑，連眼神都沒亂。
「公子，蕭何兄，你們不必擔心這一點。」
「我既然敢把這條路擺出來，自然早就想過那匈奴人會不會反叛。」
「若不是今日早朝上，那人親口揭穿了淳于越和匈奴單于私下勾結，我其實也不會想到這一步。」
「正因為他揭穿了，才恰恰說明，這人並不是那種願意替匈奴單于豁出命去死忠到底的人。」
「他最看重的，不是忠義，而是他自己的命。」
「而這，正是他的軟肋。」
「公子只要把話帶給他。」
「若他不照計劃行事，就把他揭穿淳于越和匈奴單于勾連的事，原原本本傳到匈奴單于耳朵里，再讓所有匈奴人都知道。」
「匈奴人最恨的，就是族中有人背主叛敵。」
「若單于知道，是他親信壞了自己的事，他的下場只會比死還慘。」
「所以那個被關著的匈奴人，為了保住自己，不敢不按我們的意思去做。」
「他只有乖乖配合，才還有活路。」
林玄話鋒一轉，語氣也緩了些。
「當然，光有威脅還不夠。」
「公子還可以再告訴他，只要他老老實實照計劃做事，大秦可以保他不死。」
「甚至還可以允他帶著家人留在大秦生活，給他足夠的錢財，讓他以後衣食無憂。」
「大秦境內本就有不少匈奴商人行走做買賣，多他一家，也不算什麼大事。」
「壞處他躲不開，好處又擺在眼前，這種時候他最聰明的選擇，就是替我們做事。」
林玄頓了頓，又提到了劉友。
「至於淳于越的管家，那就更容易拿捏了。」
「只要他按計劃行事，公子完全可以向他保證，他和家人不會被淳于越牽連。」
「再給他們一家一筆錢，讓他們後半輩子活得安穩富足。」
「對這樣的人來說，能保命，能保家，還能得利，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林玄把辦法說完，扶蘇和蕭何臉上的沉色終於一點點散去。
兩人方才心裡壓著的大石，像是一下被搬開了。
「老師放心。」
「學生一定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告訴那兩個人。」
扶蘇看著林玄，當場應下，語氣很是乾脆。
在他看來，不過是給些錢，外加保住這兩人和他們家人的命。
可換回來的，卻可能是邊關一場真正的大勝。
這樣的買賣，不管怎麼看都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扶蘇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蕭何卻像是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神情有些遲疑。
「林玄兄，這個計劃會不會有些……」
他說到一半，臉上露出幾分尷尬，後面的話怎麼也沒好意思接下去。
林玄看見他那神色，立刻便猜到了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蕭何兄是覺得，我這辦法有點卑鄙，是嗎？」
蕭何被點破心思，沉默了一下，還是輕輕點了頭。
這些時日他與林玄接觸不少。
以前林玄出的那些主意，蕭何幾乎每一次都打心底佩服。
這一次，他依舊覺得此計極妙。
只是先拿命威脅，再用利益收買，這種手段終究讓他心裡有點彆扭。
林玄見他點頭，卻沒有半點不悅，反而神色更平靜了幾分。
「陛下掃平中原，真正最大的外敵，從來都是邊境之外的匈奴。」
「所以陛下才會派蒙恬將軍率重兵死守邊關。」
「為的，就是讓大秦境內的百姓能安穩過日子，不被匈奴鐵騎衝進來燒殺擄掠。」
「邊地那些將士，為了扛住匈奴，每天頂著風沙苦寒，睜眼是戰事，閉眼還是戰事。」
「若我這計劃成了，匈奴大軍便會再遭重創。」
「說不定，這一仗甚至能直接打斷他們再犯大秦邊境的底氣。」
「到那時，邊關更穩，將士死傷更少，境內百姓也不用整日擔心戰火燒到自己頭上。」
「為了做到這一點，手段難看一點，又算得了什麼？」
林玄說完，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笑意。
其實在想出這套辦法的時候，他就知道，肯定會有人覺得這招不夠光明。
可他根本不在意。
只要結果能護住大秦，能少死一些人，背上幾句不好聽的話，又如何？
戰場之上，本就沒有誰會跟你講體面。
兵不厭詐。
能讓自己人少流血，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是在下想得淺了。」
「在下向林玄兄賠罪。」
蕭何聽完這番話，神情一震，立刻站起身來，朝著林玄鄭重拱手，臉上滿是認真。
林玄這幾句，不只是說服了他，更像是一下撞進了他的心裡。
若只是丟一點名聲，便能讓邊境少死那麼多將士，讓大秦百姓少受戰火波及。
那這種事，換成他蕭何自己，也一定會做。
一旁的扶蘇看著自己的老師，眼神里滿是掩不住的崇敬。
方才那番話，同樣狠狠觸動了他。
為了減少邊關死傷，老師根本不在乎以後別人會怎麼議論自己。
扶蘇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又從老師這裡學到了一樣真正重要的東西。
林玄看見蕭何這般鄭重，反倒笑了笑。
「蕭何兄不必如此。」
「我從來不在意旁人如何說我。」
「是非黑白，終究自在人心。」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扶蘇，神色認真了幾分。
「至於交代那匈奴人和淳于越管家的事，公子最好親自去。」
「他們二人見是公子親自出面，心裡自然會更重視，也更不敢生出別的念頭。」
扶蘇聞言，立刻肅然應下。
「老師放心，這件事學生一定親自去辦。」
「事關邊境此戰成敗，學生絕不敢交給旁人。」
哪怕林玄不特意提醒，他其實也已經打定主意自己去。
因為他很清楚，這一次的局太大了。
大到關乎匈奴會不會再吃一場慘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