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看到始皇神情緩下來,心裡頓時一緊。
他沒想到扶蘇居然真能找出一條路來。
可他絕不甘心就這麼放過。
於是他立刻再次開口。
「稟父皇。」
「兄長這個計劃,乍一聽確實不錯。」
「可細想之下,漏洞卻很大。」
「那個匈奴心腹在兄長面前時,當然會答應照辦。」
「但他一旦回到匈奴營地,沒了威脅,完全可能把真相直接告訴頭曼。」
「到那時,頭曼若將計就計,反而可能讓蒙恬將軍埋伏在外的大軍遭受重創。」
「退一步說,就算那人真按兄長的意思把假消息報了上去,頭曼也真信了。」
「可匈奴大軍即便中了埋伏,也依舊有一戰之力。」
「平原上正面廝殺,兄長又憑什麼保證,秦軍一定能大勝?」
這番話說完,不少大臣也都微微點頭。
因為胡亥提出的,確實不是全無道理。
那個被放回去的匈奴人,會不會反水?
中了埋伏以後,匈奴會不會反撲?
這些都不是不能發生的事。
胡亥看見有人認同自己,心裡又多了幾分得意。
在他看來,扶蘇這計劃看似漂亮,實則風險極大。
萬一沒成,扶蘇不但有私調大軍之罪,還要再加上一條誤軍之責。
到時候,懲罰只會更重。
始皇沒有立刻表態。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扶蘇身上。
「胡亥剛才說的,你也聽見了。」
「扶蘇。」
「你又憑什麼保證,這次計劃一定能成,且能讓匈奴損失慘重?」
大殿裡所有人,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扶蘇。
扶蘇依舊站得筆直,神色平靜得出奇。
「稟父皇。」
「兒臣既然敢把匈奴單于的心腹放回去,自然就有辦法讓他乖乖把假情報傳給頭曼。」
「兒臣早就對那匈奴人交代過,若是頭曼信了那份消息……」
「這樣一來,他就能帶著一家老小搬去大秦邊地安穩過日子,吃穿用度都不用再發愁。」
「要是那個匈奴人敢把實情原原本本報給匈奴單于,兒臣也會立刻讓人把他在咸陽城幹過的那些事,全部送到匈奴單于面前。」
「他既然是匈奴單于最信任的近臣,就一定清楚,一旦單于知道真相,等著他的會是什麼下場。」
「所以,他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只能老老實實按兒臣說的去辦。」
「至於淳于越府上的管家劉友,讓他陪著那名匈奴人一同去見匈奴單于,也是為了把那份假的軍情做得更真,好讓對方徹底信進去。」
「胡亥剛剛說,匈奴大軍就算中了埋伏,也依舊不是沒有還手的本事。」
「可兒臣既然敢讓蒙恬將軍率軍埋伏在城外,就自然已經想好了辦法,能儘量把蒙恬將軍麾下將士的傷亡壓到最低。」
「還請父皇安心,這一次的布置絕不會落空,匈奴大軍也必定會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
扶蘇說出這番話時,眉眼間帶著穩穩的自信,語氣不急不緩,卻透著一種讓人難以忽視的篤定。
麒麟殿內,一眾大臣看著神色從容的扶蘇,先是怔了一下,連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不少人心裡都在犯嘀咕,怎麼也想不明白,扶蘇公子為什麼會對這一戰有這麼足的把握,甚至像是已經提前看到了結局。
畢竟上一次匈奴吃了大虧,是因為大秦騎兵突然配上了馬具三件套,完全打了對方一個猝不及防。
可這一次情況明顯不同,匈奴單于是親自領兵來攻城,不可能毫無防備。
在他們看來,匈奴既然吃過一次虧,這回對大秦騎兵、對馬具三件套,肯定早就存了提防之心。
所以哪怕匈奴大軍真的中了埋伏,也未必會像上次那樣輕易崩盤。
朝中這些大臣身在咸陽,都不敢拍著胸口說蒙恬一定能贏得漂亮。
偏偏同樣待在咸陽城裡的扶蘇,卻表現得如此平靜,甚至平靜到近乎篤定。
胡亥聽完扶蘇那番話,眼神忽然一亮,像是又抓到了一把能刺向對方的刀子。
「兄長既然這麼肯定,覺得匈奴大軍一定會落入埋伏,再一次敗在我大秦手裡。」
「那要是戰局最後並不像兄長說的那樣呢?」
「若匈奴沒有吃下這場敗仗,兄長又打算怎麼向父皇、向滿朝文武交代?」
胡亥說話時眼底泛著冷意,目光直直釘在扶蘇身上,話里話外都帶著逼人之意。
扶蘇聽了,卻只是淡淡一笑,衣袖輕拂,向前一步,拱手行禮。
「稟父皇!」
「若這一戰最後沒能如兒臣所料,匈奴大軍沒有被蒙恬將軍率軍擊潰。」
「兒臣願意為私自調兵之事一力擔責,並親自趕赴邊境,與蒙恬將軍一道鎮守邊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堅毅,聲音很穩,沒有半點遲疑,像是每一個字都早已想清楚了後果。
這話一出口,麒麟殿裡瞬間一片震動。
許多大臣臉色驟變,眼中滿是驚色,連袖中的手都不自覺攥緊了。
表面上看,去邊境守城似乎算不上多重的責罰。
可朝中這些人都明白,這種懲處對扶蘇來說,幾乎等同於把他主動從皇位繼承的爭奪中摘出去。
一旦離開咸陽,遠赴邊地,便等於遠離了皇權最核心的地方。
時間一久,局勢會變,帝心會變,人心也會變。
誰也沒想到,扶蘇竟會把話說得這麼重,甚至等於當著滿朝的面,給自己立下了一道軍令狀。
李斯與蒙毅聽到這裡,眉頭都不由得皺了起來。
兩人都覺得扶蘇這次實在太衝動了,衝動到讓他們一時都有些措手不及。
萬一邊境那邊出了岔子,匈奴沒有遭到重創,扶蘇就真得離開咸陽。
身為支持扶蘇的人,他們自然最不願看到這樣的局面發生。
可偏偏這番話已經由扶蘇親口說出,擲地有聲,誰也沒法再替他收回去。
胡亥卻在這一刻差點沒忍住笑意,臉上都浮出一絲藏不住的喜色。
他是真的沒想到,扶蘇居然會自己把自己逼到這一步。
只要扶蘇去了邊境,長久不在父皇跟前露臉,那父皇的注意力自然會慢慢落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