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從前，沒有老師相助的時候，他和始皇的關係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緩和。
更別提像這樣坐在書房裡，以父子身份坦然交談。
想到這裡，扶蘇心底對老師的感激更深。
正是因為老師的指點，他才漸漸明白始皇的不易，也才讓他們父子之間裂開的縫隙，重新一點點合上。
章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暗暗高興。
作為陛下身邊最親近的將領之一，他太清楚嬴政對扶蘇的複雜心思了。
始皇一直都對這個長子抱有很高期待。
只是以前的扶蘇，屢屢讓他失望。
而如今，扶蘇的變化，終於讓嬴政重新看到了希望。
今日陛下能親口說出「此處是父子相談」，這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扶蘇深吸一口氣，臉上浮出愧色，朝始皇鄭重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慚愧。」
「從前兒臣不懂父皇苦心，多次頂撞父皇，還請父皇寬恕。」
嬴政聽到這話，眼神明顯柔和了幾分。
哪怕他是皇帝，也是父親。
而扶蘇，又偏偏是他最看重、也曾最失望的那個兒子。
如今扶蘇能主動明白他的用心，嬴政心裡怎麼可能不動容。
「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父皇現在，對你很滿意。」
「只是那條老路，你以後別再回頭去走了。」
扶蘇抬起頭，目光堅定。
「請父皇放心，兒臣絕不會再走回從前那條路。」
父子二人對視片刻，都露出了笑意。
書房裡原本有些沉的氣氛，也隨之鬆快了許多。
扶蘇看著嬴政，主動問道：「父皇近日身體可還安好？」
嬴政聞言，眼睛一亮，臉上笑意更明顯了。
「你先前送來的養身丸，效果極好。」
「這段時日，寡人批閱奏摺時，再沒有以前那種疲乏之感。」
「腦子也清明得很。」
「夜裡睡得比從前安穩許多。」
說到這裡，嬴政唇角微揚，顯然心情極好。
養身丸的效果，他是親身感受過的。
扶蘇見狀，臉上也帶出笑來。
可下一刻，嬴政神情卻突然收斂，變得鄭重起來。
「寡人今日叫你來書房，除了父子敘話之外，還有一件事，想讓你如實告訴寡人。」
扶蘇聞言，神色也跟著嚴肅下來，拱手道：「兒臣知無不言。」
嬴政緩緩看著扶蘇，眼神里透著審視，也透著認真。
「這些日子，你的表現，寡人都看在眼裡。」
「寡人知道，你本就不差。」
「可有幾件事，寡人心裡始終想不通。」
「鄉紳貴族上繳錢財、充盈國庫之事，暫且不論。」
「但咸陽城裡售賣的細鹽，味美價廉。」
「還有騎兵所用的馬具三件套。」
「再到這次邊軍使用的諸葛連弩。」
「這三樣東西，每一樣都精巧得不像話。」
「寡人不信，這些全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更沉了幾分。
「近來朝中也有人在傳，說你這些日子之所以變化如此之大，是因為背後有高人相助。」
「寡人現在想聽你親口說。」
「你身後，是否真的有人在幫你？」
「若真有此人，那細鹽、馬具三件套、諸葛連弩這些東西，是否都出自那人之手？」
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連空氣都像是凝住了。
章邯站在一旁，雖仍面無表情，可眼神卻已經落在了扶蘇身上。
顯然，這個問題，他也一樣在意。
扶蘇聽到始皇這番話，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慢慢回過神，嘴角露出一抹帶著無奈的苦笑。
前幾日，他派蒙放把親筆信和諸葛連弩送去邊境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重創匈奴。
卻根本沒料到，這場大勝和諸葛連弩一出，會把父皇的懷疑徹底引出來。
若沒有邊境這一戰。
若沒有諸葛連弩在戰場上大顯神威。
老師在暗中幫他的事，也許還能繼續瞞上一陣。
可現在，顯然已經瞞不住了。
扶蘇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藏不住，那便沒必要再藏。
他抬頭看向嬴政，神色鄭重，終於開口。
「稟父皇。」
「兒臣身後，確實有高人相助。」
「而且，兒臣已經拜此人為師。」
一句話落下，書房裡的氣氛猛地一變。
扶蘇繼續說道：「兒臣這段時日的變化，以及獻給父皇的那些計策，都與老師有關。」
「馬具三件套。」
「還有這次騎兵所用的諸葛連弩。」
「也都是老師畫出圖樣，交給兒臣的。」
「甚至墨家之所以願意全力打造馬具三件套和諸葛連弩，也是因為老師親自走了一趟墨家，說服了墨家家主。」
「還有百姓如今吃到的細鹽，連同紙張的製法，也都是老師傳給兒臣的。」
扶蘇一口氣把話說完，只覺得壓在胸口許久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這些日子，為了老師的安全，很多原本屬於老師的功勞，都只能算在他自己頭上。
這件事，一直像根刺一樣扎在扶蘇心裡。
明明所有真正厲害的東西，都出自老師之手。
可外人夸的，卻全是他。
如今終於能在父皇面前把真相說出來，他反而覺得前所未有地輕鬆。
「啪！」
一聲脆響，猛地打破了書房裡的安靜。
嬴政面前案几上的酒樽，竟從他手邊掉了下去，摔在地上，酒液潑了一地。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始皇，此刻臉上竟清清楚楚寫著震驚。
章邯也愣住了。
他是真沒想到，扶蘇這段時日的驚人變化，竟然真的來自背後一位高人。
而且聽這意思，這高人不僅能點撥扶蘇，更能替陛下解決朝政難題，還能拿出一件件驚世之物。
想到這裡，章邯後頸都冒出一層細汗。
他明明還沒見過那人，可只憑扶蘇說出的這些事跡，就已經讓人本能地生出幾分敬畏。
嬴政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
下一刻，他眼中不再只是驚訝，更多了一種壓不住的激動。
扶蘇終於親口承認了。
他背後，真的站著一位高人。
而且，扶蘇這些日子近乎脫胎換骨的表現，果然都與那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