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甚至閃過一絲冰冷殺意。
林玄看著扶蘇,眼中帶著幾分認可。
不過,他還是提醒道:「有決心是好事。」
「但你也不能輕敵。」
「趙高和徐福,不一樣。」
扶蘇微微一怔,認真聽著。
「徐福之所以受陛下重視,不過是因為他拿假丹藥騙住了陛下。」
「可趙高不同。」
「他在陛下身邊伺候多年,跟隨已久。」
「陛下對他的信任,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否則,一個太監,也不可能成了胡亥的老師。」
「公子身為長子,應該最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扶蘇緩緩點頭。
這些事,他當然知道。
嬴政每次出行,常把趙高帶在身邊。
這種信任,早已不是普通寵信能形容的了。
林玄繼續說道,語氣比方才更沉。
「所以,明日你在朝上彈劾趙高。」
「若不能讓陛下徹底相信,趙高確實犯下這些罪行。」
「陛下未必會動他。」
這番話很現實。
也正因為現實,才更不能忽視。
扶蘇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些,神色卻更加穩了。
林玄見他明白,便接著把話說透。
「而且,明日殿上不會只有陛下一個人攔你。」
「還有一個人,也一定會站出來。」
扶蘇抬眼:「胡亥?」
林玄點頭。
「不錯,就是胡亥。」
「趙高是他的老師,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胡亥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趙高出了多少力。」
「一旦趙高的罪名坐實,結果只有一個。」
「那就是死。」
「到了那一步,胡亥就等於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
「沒了趙高幫他出謀劃策、替他鋪路,他便很難再和你抗衡。」
林玄說到這裡,目光直視扶蘇。
「所以明日早朝,你真正要面對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信任趙高的陛下。」
「一個是拼死也要保住趙高的胡亥。」
花園裡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扶蘇坐在那裡,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前些日子彈劾徐福時,情況雖然也兇險,但沒有現在這樣複雜。
可趙高不同。
這是個深扎在皇權身邊的人。
證據再多,若拿不穩節奏,照樣可能功虧一簣。
半晌後,扶蘇緩緩開口。
「老師放心。」
「明日朝堂之上,學生絕不會讓你失望。」
「無論父皇如何問,胡亥如何擋,學生都要讓趙高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半分猶豫。
那種堅定,比從前強了太多。
林玄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兩人最初深談的時候。
那時候的扶蘇,顧慮太多,優柔寡斷,根本不像一個該站到風口浪尖上的皇子。
可經歷這段時日後,扶蘇已經徹底變了。
如今的他,做事有鋒芒,有決斷,也敢下狠手。
殺伐果斷,乾淨利落。
這才像真正該有的樣子。
扶蘇見林玄忽然這樣看著自己,笑里似乎另有深意,不由得微微一愣。
「老師。」
「可是學生哪裡說錯了?」
林玄搖了搖頭,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花園裡的陽光落在石桌一角,茶氣裊裊,氣氛卻莫名輕鬆了下來。
林玄看著扶蘇,語氣溫和了幾分。
「公子沒說錯。」
「在下只是忽然想起,前段時日第一次和公子坦誠相談的情景。」
「那時的你,和現在,已經完全不是一個樣子了。」
林玄說完,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扶蘇聞言愣了片刻,隨即也笑了。
那笑不是平日裡溫和客套的笑,而是真正發自心底的輕鬆和感慨。
「學生能有今日變化,都是老師教導之功。」
「若非老師一直點醒學生,學生恐怕到現在還被淳于越那一套說辭蒙著眼。」
「別說替父皇分憂,恐怕連自己都看不清。」
說到這裡,扶蘇神情鄭重了許多。
他看向林玄的目光里,帶著發自內心的敬意。
其實不只是林玄覺得他變了。
扶蘇自己這幾日靜下來回想時,也能清楚感覺到,自己和過去已經截然不同。
這種變化,不是浮於表面的幾句狠話。
而是心裡真正立住了東西。
這讓他自己都覺得痛快。
林玄輕輕點頭。
「在下相信,明日你必能旗開得勝。」
「趙高那些罪名,也會一條條被你釘死在朝堂上。」
扶蘇目光堅定,毫不遲疑地回應。
「老師放心。」
「學生絕不會讓老師失望。」
一夜過去。
翌日清晨,天色剛亮,麒麟殿外已是人影齊聚。
清晨的宮道還帶著幾分涼意,風從高牆之間穿過,吹得眾臣衣袍微微擺動。
百官依著官階站好,安靜等候宣召。
站在前面的胡亥,目光不經意掃到扶蘇時,臉色微微變了。
因為他看見,扶蘇今日臉上竟然帶著淡淡笑意。
那笑並不張揚,卻讓胡亥心裡猛地沉了一下。
昨天,趙高已經派了刺客去扶蘇府里殺人滅口。
按理說,事情應該處理乾淨了才對。
可那個刺客,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這本就讓胡亥有點不安。
只是昨夜趙高安撫過他,說刺客尋找目標、等待時機都需要時間,不回來也屬正常。
胡亥這才勉強壓下心裡那點不踏實。
可如今一看到扶蘇神情輕鬆,甚至還帶著笑,他那股不安又猛地翻了上來。
他太清楚了。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扶蘇越高興,對他來說就越不是好事。
不只是胡亥察覺到了這一點。
站在扶蘇身後的蒙毅和李斯,雖看不清他正臉,卻也能感覺到,今日的扶蘇,心情明顯不錯。
這讓二人心裡都生出幾分疑惑。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宣召太監邁步而出,高聲傳令。
「百官入殿!」
聲音在殿前空曠處傳開。
扶蘇、胡亥以及諸位大臣,便依次朝麒麟殿中走去。
大殿內莊嚴肅穆,地面光潔如鏡,燭火未滅,殿中隱隱有沉木香氣。
眾人依次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少大臣一落座,便下意識看向扶蘇。
見他神情從容,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眾人心裡都忍不住犯嘀咕。
這位長公子今日是碰上什麼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