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還在起伏，拳頭攥得發白，半晌才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
「這筆帳，我記下了。」
項梁聽見這話，緊繃的心這才稍稍放鬆下來。
他知道，項羽算是聽進去了。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出氣，而是先壓住鋒芒，等真正能動手的機會。
項羽沉默片刻，忽然皺起眉頭。
「叔父，你不覺得今天這幾個人進門搜查，來得太怪了嗎？」
項梁聞言，臉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院子裡風吹過樹枝，發出細碎響聲，氣氛一下子冷了幾分。
「你說得對。」
「這件事，的確不尋常。」
項梁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快速盤算。
這些人打著搜捕刺客的名義上門，可到底是真的例行搜查，還是衝著他們這些六國舊族來的？
這才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他們來了咱們家，不知道別的貴族那邊，是不是也一樣被搜了。」
項梁抬頭看向項羽，語氣低沉。
「羽兒，你待在家裡，不要亂走。」
「我現在就去王風那裡，和其他人碰頭，把這件事說清楚。」
這是他們早就約定好的規矩。
只要出了不對勁的事，先去王風家，再通知其他人一同商議。
項羽點了點頭，臉色雖然還不好看，但明顯比剛才冷靜了不少。
「叔父放心。」
「為了楚國，羽兒知道輕重。」
這話說得不高，卻很重。
項梁看著他，輕輕點頭，沒再多說，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門板一合，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項羽站在原地，沉著臉，眼底的火卻還沒熄。
片刻後，他一把抓起旁邊的長槍。
槍桿入手冰涼，掌心一緊，下一瞬，寒光破空。
呼的一聲，槍影如風。
他把心裡的怒氣和憋屈，全都砸進了每一次揮槍里。
院中塵土微揚，衣袍翻動，殺氣逼人。
與此同時，項梁府外不遠處。
一處茶棚下，幾名士兵正懶洋洋坐著喝茶。
桌上粗瓷茶碗冒著淡淡熱氣，幾人看起來神情閒散，仿佛只是出來辦完差順路歇腳。
可若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們眼神始終留著幾分警惕。
這些人，正是剛剛去過項梁府上的那幾名士兵。
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從街口傳來。
「踏踏踏！」
幾人同時抬頭。
只見另一名士兵快步趕來，額頭帶汗，坐下後抓起一碗涼茶就往嘴裡灌。
一碗茶眨眼見底。
他抹了把嘴，這才壓低聲音開口。
「大哥，果然不出所料。」
「項梁已經離府了。」
「看這架勢，多半是去找其他六國貴族商量事去了。」
坐在首位的那名士兵聽完，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和扶蘇公子猜得一模一樣。」
他說起「扶蘇」兩個字時，眼裡明顯多了幾分敬服。
那不是隨口夸一句，而是真心覺得厲害。
旁邊一名士兵忍不住接話。
「扶蘇公子是真神了，這都能料中。」
「不過大哥你剛才也演得太像了，那個囂張勁兒，我差點都以為你真欠揍。」
「項梁那群人怕是被你唬得不輕。」
「臨走還弄到一筆錢，這趟不虧啊。」
話音一落，另外幾人也都笑了起來。
只是笑容里更多的是輕鬆和得意。
他們可不是什麼普通衙役。
這些人，都是府衙里挑出來的精銳。
昨夜扶蘇親自去了府衙，把他們這些身手好、腦子也夠靈活的人單獨叫了過去。
扶蘇交代得很清楚。
讓他們分頭去六國貴族府上，以搜查刺客為名查探動靜。
更關鍵的是，態度必須囂張，越跋扈越好。
只有這樣，才能逼得那些心裡有鬼的人露出反應。
而他們今天負責的，正是項梁這邊。
所以從進門開始，那股子橫勁兒，全是故意演出來的。
坐在中間的領頭士兵放下茶碗，笑著掃了眾人一眼。
「今晚俺也去請你們吃一頓。」
「咸陽城最好的酒樓，俺也去帶你們開開葷。」
「好酒好肉，一樣都少不了。」
幾人一聽，眼睛都亮了。
「那今天可真算賺大了。」
「吃上大哥的酒菜不說，回頭扶蘇公子那邊，說不定還有賞。」
「這一趟出來，值！」
茶棚里氣氛一時熱了起來，連風都像帶著幾分鬆快。
不過片刻後，領頭士兵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
他的神色突然嚴肅下來。
「先別光顧著高興。」
「剛才在項梁家院子裡，你們都看見那個高大的年輕人了吧？」
這句話一出，幾人臉上的笑很快淡了。
茶棚下安靜了些。
有人低聲道：「看見了。」
領頭士兵盯著幾人。
「說說，什麼看法？」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面色黝黑的士兵。
「那人不簡單。」
「只看站姿和眼神，就知道是練過真本事的。」
「要是真動手，咱們幾個綁一塊兒，未必壓得住他。」
另一個人也接過話。
「老三說得對。」
「那年輕人不只是能打。」
「他身上還有股狠勁兒，像是天生就該上戰場的人。」
「這種人若是帶兵，八成也是一員猛將。」
第三人眯著眼，壓低了聲音。
「我還記得，項家本就是楚國大族。」
「楚國那位名將項燕，不也是項家的人？」
「這個年輕人既然是項梁的侄子，跟項燕多半關係不淺。」
幾人越說，神色越認真。
他們方才在項梁府里演得狂，那是為了做戲。
可項羽這個人，卻是真把他們看進了眼裡。
那種鋒芒太強了，想不注意都難。
領頭士兵沉思片刻，緩緩點頭。
「回去以後，這件事俺也去親自告訴扶蘇公子。」
「項梁家裡這個年輕人，得記上一筆。」
其他幾人沒有異議，紛紛點頭。
這時，一個士兵遲疑著開口。
「大哥，要不俺也去在項梁府附近盯一盯？」
「說不定還能看到點別的動靜。」
領頭士兵聽完，立刻搖頭，語氣很堅決。
「不用。」
「扶蘇公子交代咱們辦的事，到這一步就夠了。」
「後面怎麼安排，是公子的事，不該咱們自作主張。」
他說著，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更沉。
「都記住了，別擅作聰明，更別違背扶蘇公子的吩咐。」
「現在的扶蘇公子有多厲害，你們心裡都清楚。」
這話一出口，幾人臉上的神色都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