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風聽著這些話,這一次沒有再發火。
他只是皺著眉,眼神變了幾次,明顯是在思考。
雖然心裡極不願承認,但他自己也知道,田放說得並不是沒道理。
一旦那個已經投靠扶蘇的貴族,把他們這些年幹的事全都說出去。
扶蘇絕不會輕拿輕放。
別的不說,單是刺客行刺這件事,就足夠讓他們掉腦袋了。
可讓田風就這樣低頭,他又實在不甘心。
他始終放不下,自己還是齊國田氏家主這層身份。
一旁的劉別和其餘幾人也沒有插嘴。
他們彼此看了幾眼,表情都很複雜。
剛聽見「投靠扶蘇」這幾個字時,他們心裡也是本能地反感和惱火。
可越聽下去,越覺得田放的話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們雖然也算田家的人,但終究不是田氏最核心的那幾位。
在所謂家族榮光和自己的命之間,他們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田放見兄長沒有繼續暴怒,便知道田風的心已經在動搖。
於是他趁熱繼續勸。
「兄長這些年和其他貴族來往,為的無非是復興齊國。」
「其他那些人也是一樣,嘴上說的大義,心裡想的都是復國。」
「若放在以前,我也覺得未必沒有機會。」
「可到了今天,復國這件事,已經越來越像一場空夢了。」
「既然根本做不到,為什麼還要繼續過這種提心弔膽、隨時會被盯上的日子?」
「為何不換一種活法,至少活得安穩一點,輕鬆一點?」
田風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沉。
「無法復國?」
「田放,你憑什麼這麼說?」
「難道就因為咱們中間出了一個叛徒,你就認定大事不成了?」
「別忘了,兄長和其他貴族手裡,還是有錢的。」
「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拿這些錢養一支人馬,也不是做不到。」
田風嘴上還在強撐。
在他看來,只要把那個叛徒找出來,事情未必沒有轉機。
田放卻知道,兄長還困在舊夢裡沒醒。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以前的大秦,的確不是鐵板一塊。」
「國庫空虛,百姓賦稅沉重,邊境上還有匈奴虎視眈眈。」
「朝堂之中,扶蘇和嬴政的意見也常常不合,父子關係緊張。」
「那樣的大秦,內憂外患全占了。」
「在那個時候,兄長和其他貴族若想借勢而起,確實還有一點機會。」
「可現在不一樣了。」
「那些舊問題,已經被一件件解決了。」
「嬴政從鄉紳貴族那裡收上來大批錢財,國庫早就不像從前那麼空。」
「國庫有了底氣,朝廷還減輕了百姓賦稅。」
「如今百姓家裡都有餘糧,誰還願意陪我們去反秦?」
「邊境那邊更不用說。」
「匈奴兩次大敗,傷筋動骨,短時間裡根本沒力氣再犯邊。」
「而鎮守邊境的人,是蒙恬。」
「他的本事,兄長不會不清楚。」
「有他在,大秦北境穩得很。」
「至於朝堂內部,如今扶蘇接連獻策,幫大秦解決了不少麻煩。」
「嬴政對這個長子越來越滿意,父子之間的關係,也早就不像從前那樣僵了。」
「兄長之前不是還盼著,扶蘇和胡亥鬧起來,讓大秦自己先亂嗎?」
「可現在呢?」
「胡亥已經被貶為庶人,再沒有哪個皇子能動搖扶蘇的地位。」
「如今的大秦,不但沒有變弱,反而比當年征討六國時還更強了。」
「當年六國都在,結果還是一個個被滅。」
「現在只剩下咱們這些散落在咸陽的舊貴族,兄長真覺得還能翻天嗎?」
田放這番話說得極重。
每一句都像一根釘子,狠狠釘在田風心口上。
田風臉色一點點發白,眼裡的光也慢慢沉了下去。
他很不想承認。
可他知道,田放說的,都是事實。
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過去那個風雨飄搖的大秦。
現在的大秦,強盛得讓人心裡發涼。
若扶蘇真想對他們動手,隨便調一批兵,就能把他們這些人全部收拾乾淨。
劉別和其餘幾人也都低下了頭。
他們不是瞎子。
大秦這些年的變化,他們一樣看得清楚。
田放看著田風,聲音越發凝重。
「還有一點,更不能忽視。」
「大秦如今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還有一個關鍵人物。」
「正是這個人,讓我們這些六國貴族連最後一點念想都快沒了。」
「就是扶蘇背後的那位高人。」
「這次刺客潛入扶蘇府中,真正想殺的,就是那個人。」
「扶蘇會有今天這麼大的變化,和他脫不開關係。」
「扶蘇能一次次向嬴政獻上對策,也一定有他的指點。」
「有他站在扶蘇身後,就是在幫大秦。」
「而只要這個人還在,他就絕不會允許我們復國。」
田風聽到這裡,臉色猛地變了。
他剛才一直被家族顏面和復國執念纏著,竟差點忘了這號人。
可現在一提起這位高人,他背後頓時生出一層寒意。
他們落到今天這一步,和扶蘇身後那位高人,有極大的關係。
田放說得沒錯。
正是因為此人,扶蘇才像變了個人似的,一步步走到今天。
扶蘇獻給嬴政的那些主意,多半也全出自此人。
這就意味著,對方是堅定站在大秦那一邊的。
也意味著,對方和他們這些六國貴族,天生就是對頭。
而且這樣的人,絕不會只出一次手。
他今後還會繼續給扶蘇出謀劃策,繼續盯著他們這些人。
想到這裡,田風只覺得胸口發悶,手心都冷了。
大廳里其他幾人,臉色也一樣發白。
關於那位高人的傳聞,他們自然也聽過。
田放見兄長神色變化,便繼續說道。
「那個已經投靠扶蘇的貴族,也許正是因為看明白了這一點。」
「他知道扶蘇背後那人有多可怕,知道復國已經沒戲了。」
「所以才搶先一步低頭,只為換個安穩日子。」
「兄長。」
「有那位高人在,我們不但復不了國。」
「再拖下去,連命都保不住。」
這話說完後,大廳再次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