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深厚的君恩之下,蒙恬卻絲毫不見得意,仍舊一板一眼守著臣子的分寸。
嬴政聽完,心裡其實也有些無奈。
他原本是真想讓蒙恬多歇幾天。
畢竟鎮守邊境那麼久,身體和精神都要緩一緩。
可蒙恬既然堅持來了,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罷了。」
「你願意來,便來吧。」
嬴政說這話時,語氣比平日隨意了些。
殿中不少大臣看在眼裡,心中難免生出羨慕。
能讓陛下用這種口氣說話的臣子,朝中屈指可數。
蒙恬和蒙毅,顯然就在其中。
蒙恬聞言,再次拱手。
「謝陛下。」
隨後這才坐了回去。
那些羨慕的目光,他自然感覺得到。
可他臉上始終沒有半分得意。
嬴政忽然又看了一眼扶蘇,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蒙恬。」
「你這次能回咸陽,可是扶蘇向寡人上奏求來的。」
「要謝,可別忘了謝他。」
聽到這話,蒙恬立刻起身,轉身朝扶蘇行禮,神色明顯有些激動。
「臣蒙恬,多謝公子!」
許久未見扶蘇,如今在麒麟殿中再見,蒙恬心裡確實有些觸動。
扶蘇見狀,也露出笑意。
「蒙恬將軍客氣了。」
「若不是將軍在邊境連打兩場勝仗,逼匈奴不敢輕動,本公子也不敢向父皇請奏,讓將軍回咸陽休養一段時日。」
扶蘇說得溫和自然。
事實上,蒙恬回城之後,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讓人去見,也沒有立刻召蒙恬來見自己。
因為扶蘇很清楚。
蒙恬離家已久,比起別的,此時最該做的,是先和家人好好聚一聚。
蒙恬聽到扶蘇的話,卻只是搖了搖頭,依舊十分謙遜。
「匈奴接連兩次大敗,並非臣一人之功。」
「若不是公子為邊境騎兵配上馬具三件套,又給了諸葛連弩。」
「臣想要擊潰匈奴,也不會那麼容易。」
蒙恬說這番話,當然不只是單純謙讓。
他也是在藉機提醒朝中眾臣,甚至提醒陛下。
邊境那兩場大勝,扶蘇同樣功不可沒。
作為扶蘇的支持者,蒙恬自然會在合適的時候,為扶蘇多說幾句。
嬴政聽著兩人互相推讓,臉上笑意更濃。
「你們都是有功之臣。」
「無需這般彼此相讓。」
扶蘇和蒙恬聞言,也就沒有再繼續客套下去。
就在這時,一名頭髮微微花白的大臣突然站了出來,向嬴政行禮。
「稟陛下,臣有一事,想向蒙恬將軍請教。」
眾人目光頓時都落到了這位大臣身上。
此人同樣是朝中重臣,在大秦為官多年,分量不輕。
當年陛下征伐六國時,朝中曾有不少反對之聲。
但這位大臣,當時卻是支持出兵的。
因此,陛下對他也一直頗為信任。
現在這位重臣忽然站出來,要問蒙恬問題。
不少人心裡都明白,這問題恐怕不簡單。
嬴政看向那名大臣,微微點頭。
「寡人准了。」
「謝陛下。」
那位頭髮花白的大臣再次行禮,隨後轉頭看向蒙恬。
「蒙恬將軍。」
「你在邊境,已經見過韓信將軍。」
「如今韓信接替將軍,坐上邊境主將之位。」
「臣想請問,將軍覺得,韓信是否真能擔得起這個位置?」
這句話一出,整個麒麟殿頓時靜了下來。
空氣都像是微微凝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蒙恬。
前些時日,麒麟殿裡就已經圍繞這件事討論過一次。
最終是在王翦與王賁支持之下,由陛下親自下旨,任命韓信為邊境主將。
誰也沒想到,今天這位老臣會在蒙恬回朝之後,又把這個話題翻出來。
蒙恬聽到這話,先是怔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陛下,又看了一眼扶蘇。
見兩人的神色都沒什麼變化,蒙恬心裡也安穩了些。
他很清楚,韓信是扶蘇舉薦給陛下的。
而韓信的主將之位,也是陛下親自下的旨。
蒙恬站起身,神情認真,沒有半點敷衍。
「在下初見韓信將軍時,也曾因他年紀輕、又無從軍經歷,而心存幾分疑慮。」
「這很正常。」
「畢竟邊境主將,不是尋常位置。」
「可後來,在下與他交談之後,才慢慢看出此人不一般。」
「韓信思路極清,遇事沉穩,從頭到尾都十分從容。」
「而這些,恰恰就是一名武將最重要的本事之一。」
蒙恬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隨後繼續道。
「後來,王賁將軍還把韓信將軍曾寫給陛下、論六國戰事的奏摺拿給在下看過。」
「在下看完之後,心裡對韓信將軍的軍事能力,便再沒有半分懷疑。」
「如今邊境交到韓信將軍與王賁將軍手中,在下很放心。」
「至於扶蘇公子能為大秦尋得韓信這樣的將才,在下也確實佩服。」
蒙恬這番話,說得很實在。
既表達了自己對韓信的認可,也順勢替扶蘇抬了一把名聲。
殿中不少大臣聽完,都不由微微點頭。
蒙恬這樣的人,不會隨口替誰說好話。
既然連他都如此評價韓信,那就說明,這位年輕主將的確有真本事。
可就在這時,一道不太和善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蒙恬將軍如此稱讚韓信。」
「不會只是因為,韓信是扶蘇公子舉薦給陛下的人,所以才故意替他說話,讓扶蘇公子臉上好看一些吧?」
一名鬢髮斑白的老臣聽完蒙恬那番話,還是沒忍住,又往前邁了半步,繼續追問下去。
殿內不少大臣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顯然都覺得這位老臣的話並非全無道理。
誰都清楚,蒙家向來站在扶蘇公子這一邊。
而蒙恬本人,更是扶蘇最堅定的助力之一。
如今韓信又是扶蘇親自舉薦的人,蒙恬會替他說好話,在眾人看來實在再正常不過。
蒙恬聽到這番帶著懷疑味道的話,眉眼頓時沉了幾分,聲音也硬了下來。
「本將從前鎮守邊關,肩上扛著的是不讓匈奴踏破大秦邊境的職責。」
「若韓信將軍沒有真本事,本將又怎會放心離開邊境,回到咸陽?」
「沒親上過戰場的人,最好少對戰場上的事指手畫腳。」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直壓向那位老臣,臉上的輕蔑幾乎不加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