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林玄這一嗓子,他還沒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陷得這麼深了。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脖頸滑進了鎧甲里,讓他覺得涼颼颼的。
倆弟弟瞧著大哥不說話了,臉上的驚訝更濃了,難道自家大哥真的被林玄說准了?
扶蘇也皺起了眉頭,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維護確實有點太草率了。
林玄盯著蒙恬的眼睛,繼續追問道:「要是陛下真的再給你幾萬精兵讓你出海。」
「將軍你有沒有想過,這仗到底該怎麼打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蒙恬愣了一下,挺起胸膛脫口而出:「要是再讓我去打那些小國。」
「我當然還是照著老法子,用輪船運兵,靠將士們的悍勇直接把他們碾平!」
蒙毅和蒙放也在旁邊跟著點頭,覺得自家大哥這套百試百靈的戰術沒毛病。
林玄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鍋底還要黑,語氣也冷得嚇人。
「你要是真抱著這老一套不撒手,那我只能提前給將軍你準備白布了。」
「我可以斷言,你這次要是再出征,搞不好連你帶那幾萬兄弟都得折在裡頭。」
「胡說八道!」
蒙恬氣得猛地站了起來,臉色變得煞白,拳頭攥得死死的。
他畢竟是個身經百戰的宿將,被人這麼指著鼻子說必敗,哪能不冒火。
倆弟弟也是滿臉不解,自家大哥連兇殘的匈奴人都沒怕過,怎麼會栽在那些窮鄉僻壤的小國手裡?
「蒙將軍請先坐下!」
扶蘇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蒙恬咬了咬牙,硬是強壓著火氣坐了回去,只是眼神依舊死死盯著林玄。
他非得聽聽,林玄到底能編出個什麼理由來羞辱他。
林玄看著氣呼呼的蒙恬,語氣緩和了些:「這次你能贏,確實是因為你指揮得好、兄弟們拼命,還有大船的幫忙。」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小國家被你打疼了之後,難道會跟傻子一樣坐在那兒等你再去打第二次?」
「他們肯定會關起門來研究你的套路,甚至早就把你的這些大船研究個透徹了。」
「那些地方環境惡劣得跟地獄一樣,只有當地人才能活得下去,咱們大秦的兵待久了肯定受不了。」
「萬一他們到時候學聰明了,跟你玩『躲貓貓』,就是不出來跟你正面剛,看你怎麼辦?」
「一旦他們在暗處把你拖得精疲力竭,然後再突然跳出來捅你一刀,你覺得你的將士能扛得住?」
林玄這番分析像一盆冷水,直接潑在了蒙恬的熱頭上。
他確實從來沒考慮過「持久戰」和「非對稱作戰」的可能性,總覺得天下人都該老老實實跟他擺開陣勢打一仗。
原本不服氣的蒙恬,此時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這種被敵人拖進泥潭裡慢慢磨死的下場,他光是想想都覺得渾身發冷。
扶蘇也沒吭聲,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林玄看,顯然是被老師的這一課給震住了。
林玄沒給蒙恬喘息的機會,接著拋出了更大的重錘:「再說說你那引以為傲的大輪船。」
「這大船確實厲害,可它現在也是敵人眼裡的肉中刺,誰都想把它給弄沉了。」
「萬一敵方陣營里有幾個水性極好的『浪裏白條』,趁你停在岸邊修整的時候,悄悄潛到水底搞破壞。」
「只要在船底鑿出幾個大窟窿,那大船可就成了個大漏勺,直接就得沉到海溝里去。」
「到時候船沒了,你和那幾萬號弟兄就像被困在孤島上的野獸,怎麼回咸陽?」
「回不去家,手裡又沒了補給,你們除了等死,還能有什麼下場?」
林玄的話說得極重,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鋼針,扎得蒙恬心裡鮮血淋漓。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確實因為一連串的勝利,把仗想得太簡單、太理所當然了。
此時的蒙恬哪還有剛才那副氣勢,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臉色慘白得嚇人。
「蒙恬為剛才的狂妄,向林先生賠禮道歉!」
「先生教訓得極是,我確實是因為那點戰功就開始不知天高地厚了,完全沒把這些致命的隱患當回事。」
蒙恬猛地站起身,畢恭畢敬地對著林玄深深鞠了一躬,語氣里滿是真誠。
倆弟弟也跟著站了起來,看向林玄的眼神里已經全被敬佩給填滿了。
不得不說,跟林玄比起來,他們之前想的那些東西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
「老師,您今兒這一課,學生我也跟著受教了!」
扶蘇一臉感慨地對著林玄說道。
要不是林玄把話挑得這麼明白,連他都會以為大秦的大船是無堅不摧的戰神。
「將軍快快請起,人非聖賢,誰還沒點小毛病?」
「贏多了想得瑟一下,那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要現在能把這身傲氣給磨平了,那今天這場驚嚇,反而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林玄看著蒙恬,出言安慰。
聽完林玄這一番推心置腹的分析,蒙恬只覺得胸中湧起一股暖流,暗自慶幸自己今天登門拜訪了扶蘇公子的宅邸。
他愈發堅定地認為,面見這位奇人絕對是上上之選,若是當初沒來,將來萬一真的被皇上欽點為統率三軍的統帥。
恐怕在那異國他鄉,自己極有可能會重蹈覆轍,陷入方才林玄指出的那些致命坑洞之中。
到那時候,折損了大秦的銳士、吃一場窩囊的敗仗倒在其次,關鍵是蒙家世代相傳的英名也會因此蒙上無法洗刷的陰影。
朝堂上那些一直盯著蒙家、心裡滿是妒火的小人,肯定會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藉此機會瘋狂地冷嘲熱諷。
「林先生,假如陛下當真降下旨意,讓末將掛帥出征去討伐那些蠻荒之地,遇到了您說的這些麻煩,該動用什麼法子去破解呢?」
蒙恬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年輕人,語氣誠懇地把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憂慮和盤托出。
二零二四年七月九日。
坐在旁的蒙毅與蒙放兄弟倆也收起了先前的隨意,表情顯得格外肅穆,眼神死死鎖在林玄身上,心中都在盤算著陛下再次發兵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