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兩千多人的聲音同時在打穀場上響起。
周天陽點了點頭，然後聲音沉了下來。
「同志們，這一仗不是打土匪，不是打偽軍，是跟鬼子的正規聯隊正面交鋒。」
「你們要記住，在戰場上，活著打贏才算贏。」
「各營出發之後，按計劃行動，遇到突發情況，隨機應變。」
他說完，頓了頓，然後聲音拔高了幾分。
「出發！」
五個營長同時轉身，對著各自的隊伍喊出了命令。
打穀場上瞬間動了起來。
兩千多人同時轉身，在各自營長的帶領下，排成整齊的隊列。
周天陽大步走回團部院子。
他推門走進裡屋，從床鋪內側拿起那把用舊布包裹著的狙擊步槍背在肩上，然後轉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裡，馬勇正帶著警衛排的三十個戰士列隊等候，人人背槍，整裝待發。
目光都落在周天陽身上，等著他下達出發的命令。
周天陽走到隊伍前面，目光掃過那三十張面孔，然後開口說道。
「馬勇，你帶著警衛排留下，看好家。」
馬勇愣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
「團長，我們不去？」
「對。」
「那不行！」
馬勇急了。
「團長，警衛排的任務就是保護您的安全，您不讓我們跟著，我們……」
「馬勇，你聽我說。」
周天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穩但不容商量。
「這一仗是伏擊戰，不是攻堅戰。」
「我的指揮位置在炮兵陣地附近，不在最前線。」
「你們留下來看好家，比跟我去前線更重要。」
「新二團的物資都在這裡，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守著。」
馬勇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但看著周天陽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
「團長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周天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村口走去。
剛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天陽，你站住。」
周天陽停下腳步，轉過身。
王秀英正快步從團部隔壁的院子裡走出來。
她走到周天陽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
「我跟你一起去。」
周天陽愣住了。
「大姐，您說什麼？」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王秀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政委跟著部隊上前線，有什麼問題嗎？」
「有問題，當然有問題！」
周天陽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大姐，您不能去！」
「戰場上槍彈無眼，您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旅長交代？」
「怎麼跟全團的戰士交代？」
王秀英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惱怒，也沒有任性，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篤定。
「天陽，我不是去前線衝鋒陷陣。」
「我是政委，打仗的時候，將領在前面，政委在後面。」
「大姐，您說得對，政委確實應該在戰場上。」
周天陽的聲音依然焦急，但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
「但不是這一仗。」
「我向您保證，打完這一仗，不管結果如何，我都第一時間派人向您匯報。」
「您現在要做的，是坐鎮團部，看好後方。」
「這才是您最應該做的事。」
王秀英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沉默了幾秒後，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留下來看家。」
周天陽轉身大步朝村口走去，沒有再回頭。
他沿著土路朝正南方向快步走去。
王秀英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山影和灌木叢之間。
她才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團部走去。
……
沒過多久。
周天陽就追上了大部隊。
隊伍沿著山路快速向西南方向推進。
周天陽加快步伐，從隊伍中段穿過，很快就走到了趙文龍身邊。
趙文龍看到他趕上來，側過頭問了一句。
「團長，政委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她留守團部。」
趙文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又轉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團長，我琢磨著，濾谷那邊的騷擾任務，要不要再細一些？」
「你說。」
周天陽放慢了腳步，和他並肩走著。
「我打算在濾谷北側入口處先打幾槍，讓鬼子的先頭部隊以為前面有埋伏。」
趙文龍伸手比劃了一下。
「等他們停下來偵察的時候，我再派幾個小組從側翼滲透到濾谷中段，製造更大的動靜。」
「讓他們以為咱們的主力在濾谷兩側坡地上藏著。」
「這樣他們就會花更多時間去清理坡地，天黑之前肯定過不了濾谷。」
周天陽想了想，點了點頭。
「可以，但不能戀戰。」
「一旦鬼子的炮火開始覆蓋濾谷兩側，不管有沒有達到預期的拖延效果，立刻撤。」
「不要為了多拖幾分鐘而搭進去戰士的命。」
趙文龍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隊伍又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
前方的地形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還算平緩的山路逐漸收窄，兩側的坡地變得越來越陡。
灌木叢越來越密，視線被遮擋得越來越厲害。
周天陽停下腳步，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向遠處望去。
前方大約兩里地外。
那道狹長的山谷已經隱約可見。
濾谷。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從岩石上跳下來，轉身朝身後的隊伍喊了一聲。
「各營注意！」
「原地休息十分鐘！」
命令傳下去之後。
隊伍在兩里長的山路上陸續停了下來。
戰士們放下行囊，在路邊的石頭和草地上坐下來休息，有人擰開水壺喝水，有人解開綁腿放鬆腿腳。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每個人都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周天陽沿著隊伍往前走。
在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位置停了下來，再次望向濾谷的方向。
趙文龍跟在他身後，也在他身邊站定，同樣望著那個方向。
「濾谷比我想像的要窄一些。」
趙文龍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觀察之後的判斷。
「最窄的地方可能只有幾十米寬，兩側坡地坡度超過六十度。」
「如果我是安部孝一，我也會擔心這種地形。」
周天陽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目光沿著濾谷的輪廓緩緩移動。
從入口看到出口，從谷底看到兩側的坡頂。
他在心裡把整個地形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文龍，你帶一營去濾谷入口處找位置潛伏。」
周天陽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趙文龍臉上。
「不要靠太近，保持在鬼子的偵察範圍之外。」
「等他們的先頭部隊快要進入濾谷的時候再動手。」
「記住，你的任務是拖延，不是殺傷。」
趙文龍點了點頭。
「團長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轉身朝一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