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濾谷入口處。
第一批鬼子的身影出現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小隊的偵察兵。
大約三十多人，端著三八大蓋，隊形散得很開。
他們沿著公路兩側的土坎緩緩推進。
每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觀察一下周圍的地形。
有人蹲在路邊用刺刀撥開灌木叢檢查，有人舉起望遠鏡朝濾谷兩側的坡地反覆打量。
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繼續向前移動。
跟在偵察兵後面大約兩百米處的是先頭部隊的主力。
一個滿編的步兵中隊，兩百多人。
他們的隊形比偵察兵密集一些，但仍然保持著警惕的行軍隊列。
再後面，就是聯隊的主力部隊了。
三千多人的隊伍沿著公路延伸開來。
從濾谷入口處一直向北看不到盡頭。
卡車、騾馬、步兵、輜重，緩慢地向前蠕動。
他沒有下令讓先頭部隊停下，也沒有催促他們加快速度。
他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谷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像是在估算著什麼。
副官從後面小跑上來，彎腰湊到他的挎斗旁邊，壓低聲音說道：
「聯隊長閣下，先頭部隊已經抵達濾谷入口，偵察兵正在做最後的確認。」
安部孝一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依然望著濾谷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直覺還是經驗在提醒他。
濾谷兩側的坡地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鳥叫，沒有風吹灌木的沙沙聲。
沒有任何屬於野生動物的響動。
他確實派偵察兵提前掃過一遍，確認坡地上沒有異常。
但那片寂靜依然讓他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與此同時。
濾谷東側那道天然土坎後面。
趙文龍趴在一叢乾枯的野草後面，目光透過縫隙死死盯著濾谷入口的方向。
他能看到那些鬼子偵察兵正在逐步靠近谷口。
能看到先頭部隊的主力正在緩緩壓進。
也能看到更遠處那條灰色的長龍還在源源不斷地向北湧來。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平穩而淺緩。
二連和三連的人分散在土坎後面，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戰士。
每個人的身體都儘量壓低，與土坎融為一體。
從坡地上看，根本看不出這裡藏著人。
趙文龍的目光在濾谷入口處來回掃視著，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不能過早開火。
如果鬼子的先頭部隊還沒有完全進入濾谷，他過早暴露反而會讓安部孝一做出更謹慎的判斷。
他也不能太晚開火。
如果鬼子的主力部隊已經開始進入濾谷，他在入口處開槍就沒有意義了。
他必須選在兩者之間那個微妙的間隙。
等鬼子的先頭部隊進入濾谷中段，而主力部隊還沒有全部湧進谷口。
這個時候開火，安部孝一既不敢讓先頭部隊繼續前進，也不敢貿然讓主力部隊壓進。
他會被釘在濾谷入口處進退兩難。
這才是最理想的時機。
濾谷入口處，鬼子的偵察兵已經走出了大約一百多米，正在沿著谷底的土路緩慢推進。
他們依然保持著那種警惕的隊形，但腳步明顯比剛進入谷口時快了幾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軍曹，正側著身朝坡地上張望。
先頭部隊的主力正在依次進入谷口。
前面的已經走進了谷口，後面的還在入口處等待。
就在這時。
趙文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屏住了呼吸。
那個走在最前面的鬼子軍曹，忽然停了下來。
「砰！」
清脆的槍聲在濾谷中炸響。
那顆子彈精準地擊穿了鬼子軍曹的右側太陽穴。
他的身體猛地一歪，直挺挺地栽倒了。
緊接著，一營的戰士們同時開火了。
三百多支三八大蓋的槍聲連成一片。
密集的子彈從東側土坎上方傾瀉而下。
覆蓋了谷底那些正處在行進狀態中的鬼子先頭部隊。
走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鬼子幾乎同時倒地。
有的人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中彈倒下。
有人試圖端槍還擊，但他們的目光還沒找到敵人的位置，就被後續的彈雨擊倒。
西側灌木林中，副營長帶著的一連也在同一時間開火了。
子彈從林子邊緣射出，從側面交叉射入谷底，與東側的火力形成了交叉覆蓋。
鬼子的先頭部隊被夾在中間。
前有子彈，後有子彈，兩側都有子彈。
「敵襲！」
「兩側都有敵人！」
「臥倒！尋找掩體！」
「反擊！快反擊！」
谷底的鬼子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但很快就有人蹲在路邊的石頭後面開始朝兩側射擊。
他們畢竟不是新兵，都是久經戰火的老兵。
第一波的慌亂之後立刻穩住了陣腳。
然而那些還在谷口外沒有進入濾谷的主力部隊，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徹底打斷了節奏。
隊伍在入口處停了下來。
後面的部隊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在短短几秒之內就出現了明顯的停滯和混亂。
安部孝一坐在挎斗摩托車裡，在聽到第一聲槍響的瞬間就坐直了身體。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濾谷入口的方向，臉上的從容在那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第一波密集的槍聲已經接踵而至。
他聽得很清楚。
那槍聲來自谷內。
「聯隊長閣下！」
副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急促。
「先頭部隊在濾谷中段遭到伏擊，兩側坡地同時開火！」
安部孝一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著濾谷入口的方向。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伏擊、兩側坡地同時開火、先頭部隊被壓制在谷底無法前進。
所有這些信息都在告訴他，八路軍的伏擊陣地設在谷內兩側。
也就是說，他們在谷內有埋伏。
安部孝一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就壓平了。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了判斷。
「讓炮兵中隊準備炮擊。」
他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慣常的沉穩，但語速明顯比剛才快了幾分。
「目標，濾谷兩側坡地，火力覆蓋。」
「先用三輪急速射，覆蓋谷口至谷中段的兩側坡地。」
「打完三輪之後，暫停觀察。」
「如果敵人停止射擊，則開始第二輪覆蓋射擊。」
「如果敵人繼續射擊，則直接轉入持續炮擊。」
副官沒有多問，轉身就跑。
命令通過通訊兵和旗語迅速傳達到了隊伍後方的炮兵中隊。
四門四一式山炮在幾分鐘之內完成了射擊諸元的調整和炮彈的裝填。
安部孝一此時正坐在挎斗摩托車的邊斗里。
他的目光冷得說道：
「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