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春那番話讓屋裡的幾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繳獲兩個聯隊的裝備彈藥,這意味著什麼,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一個原本裝備普通的團級單位,突然擁有了足以武裝一個旅的物資儲備。
這種量變帶來的質變,已經超出了軍事範疇。
閻錫山靠在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沒有急著表態,目光從那幾張臉上逐一掃過,像是在等他們把心裡的話都倒乾淨了再做決定。
趙承綬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篤定。
「司令,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那咱們就得想清楚一件事。」
「這支隊伍打鬼子,咱們是歡迎的。」
「但他們如果完全不歸咱們節制,那在山西地界上就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雷。所以,我的意思是,與其讓這顆雷在咱們地盤上自己長大,不如想辦法把它握在手裡。」
閻錫山依然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確是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感興趣的信號。
趙承綬繼續說道:
「八路軍的名義,咱們不能動。」
「但第二戰區下轄的序列里,多一個師級番號,是完全可以操作的。」
「新二團現在是團級編制,但如果咱們給他一個師的番號,再給一批裝備和補給,那他們在名義上就變成了第二戰區直轄的部隊。」
「雖然實際指揮權還在八路軍手裡,但至少在法理上,他們是受咱們第二戰區管制的一支部隊。」
楚溪春在旁邊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既認同又審慎的補充。
「老趙這個思路我贊成,但有一個問題必須想清楚。」
「如果咱們給了師級番號和裝備,他們拿了東西之後,既不接受調遣,也不改變隸屬關係。」
「那咱們就等於是白白給八路軍送了一個師的家底。」
閻錫山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早已想好了的篤定。
「那就先給一半,剩下的等確認了態度再給。」
他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語氣依然平穩。
「給他們一個師的番號,再給一個少將的軍銜,這是第一層。」
「第二層,給他們十萬大洋,作為慰問金,這是實打實的好處。」
「第三層,承諾在晉東南劃出一片區域作為他們的活動範圍,不干涉,不設限。」
「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分量已經足夠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趙承綬最先反應過來,他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瞭然。
「司令這一手,高明。」
「番號是虛的,軍銜也是虛的,但大洋和地盤是實的。」
「他們拿了番號和軍銜,名義上就成了咱們第二戰區的直屬部隊。」
「以後就算跟八路軍那邊有摩擦,咱們也占著理。」
「至於大洋和地盤,那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們不可能不動心。」
楚溪春卻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司令,我有一個顧慮。」
「如果新二團的團長拿了咱們的番號和軍銜,轉頭就把這些當成籌碼去跟八路軍討價還價呢?」
「他完全可以用咱們給的東西,去換八路軍那邊更多的支持和更大的自主權。」
「那樣咱們就成冤大頭了。」
閻錫山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也想過這種可能性。
但他更清楚,在當前的局勢下,拉攏一個能打勝仗的團長,付出一些代價是必要的。
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綁定,也值得。
而且,他還有後手。
閻錫山端起蓋碗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溪春說得有道理,所以咱們不能只給好處,不給壓力。」
「派去的人,必須是能鎮得住場子的人,既能把話說透,又不至於把關係搞僵。」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緩緩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楚雲飛這個人,你們覺得怎麼樣?」
趙承綬的目光微微一動,像是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他斟酌著開口。
「楚雲飛是黃埔畢業的,帶兵有一套,人也精明。」
「他手底下那個358團在我們晉綏軍里算是能打的,跟八路軍那邊也打過幾次交道,應該知道分寸。」
「那就讓他去。」
閻錫山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以第二戰區司令部的名義,去386旅新二團慰問。」
「名義上是慰問前線官兵,實際是去接觸新二團的團長周天陽。」
「讓楚雲飛見機行事,不要一開始就把底牌全部亮出來。」
楚溪春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司令,楚雲飛這個人有主見,讓他去談這類事情,他可能會在具體條件上自行斟酌,不會死板地照章辦事。」
「您確定讓他全權處理?」
閻錫山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人的篤定。
「就是因為有主見,才讓他去。」
「如果換一個只會傳話的人去,對方反而會覺得咱們晉綏軍沒有誠意。」
「楚雲飛能自己拿主意,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說明咱們重視這件事。」
趙承綬在旁邊緩緩點頭。
「司令說得對。」
「楚雲飛這個人,在晉綏軍里以幹練聞名。」
「他去的話,很合適。」
閻錫山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
「那就這麼定了。」
「讓楚雲飛先來見我,我會當面交代清楚。」
「另外,物資方面也要提前準備好,十萬大洋和師級番號的正式文書都要備齊。」
趙承綬忽然像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司令,還有一件事。」
「如果八路軍那邊知道咱們在私下接觸新二團的團長,會不會引發不必要的問題?」
「畢竟新二團是八路軍的部隊,咱們越過八路軍總部直接接觸他們的團級幹部。」
「對方很可能會提出正式交涉。」
閻錫山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多年政治博弈養成的從容。
「第二戰區有權力對轄區內所有部隊進行慰問和獎勵,這是明面上的理由。」
「至於私下談了什麼,只要不留下把柄,他們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