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陽伸手攔住了他。
「不用。」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我們八路軍有紀律，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
「你們的日子已經夠苦了，這點糧食留著自己吃吧。」
老漢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再說什麼。
但看著周天陽的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放下手。
「長官，你們救了我們全村人的命，我連一口水都沒能讓你們喝上，這心裡頭……」
周天陽看著他，語氣依然溫和。
「老鄉，你的心意我領了。」
「但我們還有任務在身，不能久留。」
「你們把村子收拾收拾，該修的門修一修，該埋的人埋一埋。」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老漢沒有再堅持，他點了點頭，退後兩步，朝著周天陽又鞠了一躬。
「長官，你們要是哪天路過這一帶，一定要來村里坐坐。」
「我讓娃子們給你們燒水做飯。」
周天陽沒有再推辭，點了點頭。
「行，以後有機會一定來。」
他轉過身，朝劉長河和王小虎招了一下手。
「走吧，咱們該趕路了。」
兩人快步跟上，三人走出院子，沿著村口的土路朝西走去。
身後，那些村民依然站在村口，默默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那個老漢站在最前面。
背微微佝僂著，但目光一直追隨著那三個身影。
直到他們消失在遠處山路的拐彎處，才緩緩收回目光。
周天陽走在隊伍前面，步伐依然輕快而穩健。
他側過頭，看了看遠處那些連綿的山影。
三人在山路上又走了一段時間。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周天陽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前方那道越來越近的山樑。
「再走一個多小時就到總部駐地了。」
「天黑之前能到。」
「加把勁。」
三人同時催了一下馬，沿著山路朝前方那道山樑奔去。
傍晚時分。
周天陽三人沿著山路拐過最後一道彎。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莊。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屋頂上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
村口站著兩個哨兵，穿著灰布軍裝，腰間扎著武裝帶，肩上挎著三八大蓋。
看到三人三馬沿著山路駛來。
兩個哨兵同時端起了槍，目光警惕地掃過馬背上的身影。
「站住！」
「什麼人？」
走在前面的劉長河勒住馬，翻身下來，朝哨兵敬了個禮。
「同志，我們是新二師的，這是我們師長周天陽，奉總部命令前來報到。」
哨兵的目光越過劉長河，落在周天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嶄新的深灰色棉軍裝，腰間扎著武裝帶，身形挺拔，目光沉穩。
哨兵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王小虎，才慢慢放下了槍口。
「周師長？」
哨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您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哨兵轉身快步朝村子裡跑去。
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土路的拐彎處。
周天陽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王小虎。
他站在村口，目光掃過這片陌生的村莊，深吸了一口氣。
冬季的空氣從太行山方向吹來，特別乾冷，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村口剩下的那個哨兵依然站在原地。
雖然槍口放下了，但目光依然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
他的目光在那身嶄新的棉軍裝上多停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羨慕。
周天陽注意到了那個目光。
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那個哨兵微微點了點頭。
哨兵連忙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板。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
村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之前那個哨兵從土路拐彎處小跑著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
約莫三十出頭，臉膛黝黑，步伐利落。
「周師長！」
中年人走到周天陽面前，立正敬禮，聲音洪亮。
「我是總部警衛連連長趙大寶，首長們正在指揮室等您，您這邊請！」
「辛苦了。」
周天陽回了個禮，轉身對劉長河和王小虎低聲交代了一句。
然後跟著趙大寶大步走進了村子。
村裡的路彎彎曲曲，兩側的土坯房一家挨著一家。
有的門口掛著晾曬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有的門口蹲著幾個正在閒聊的老鄉。
看到周天陽走過。
那幾個老鄉都抬起頭好奇地看了幾眼，但沒有人上前搭話。
趙大寶走在前面，偶爾側過頭打量一眼身後的周天陽，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
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加快了腳步。
村子最深處有一排比周圍房屋稍微寬敞些的土坯房。
院門口站著兩個哨兵。
看到趙大寶帶著人走來，同時立正敬禮。
趙大寶在院門口停下腳步，側過身，朝周天陽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師長，首長們在裡面等您。」
周天陽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軍裝的衣領，把腰帶正了正，然後大步走進了院子。
院子裡很安靜。
正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有著隱約的說話聲。
周天陽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板上輕叩了兩下。
敲門聲一響，裡面的說話聲立刻就停了。
「進來。」
一個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周天陽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當他看清屋內那幾個人的時候，腳下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屋裡一張長條木桌擺在正中央。
桌上鋪著一張大幅作戰地圖。
桌邊坐著四個人，此刻四道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了周天陽身上。
坐在最上首的那個人，身形魁梧，方臉膛，濃眉大眼，嘴唇緊抿著，目光沉穩而銳利。
周天陽一眼就認出了他。
副總指揮。
前世他在無數史料和文獻中見過這張面孔，在紀錄片中看過這位首長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身影。
那些影像和文字，隔著一層遙遠的時光，曾經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距離橫亘在他面前。
但此刻，這個人就坐在離他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目光正落在他臉上，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周天陽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幾拍。
一種難以言說的激動從胸腔里湧上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但他很快就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深吸一口氣。
然後立正站好，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
「報告！」
「八路軍新二師師長周天陽，奉命前來總部報到！」
副總指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
他沒有急著說話，先仔細打量了周天陽一番。
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不高，但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讚許。
「不錯，像那麼回事。」
坐在副總指揮旁邊的副參謀長也放下了手裡的茶缸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目光在周天陽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劉師長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裡本來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此刻也放下了。
目光落在周天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滿意。
政委坐在桌尾，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目光平靜而溫和地落在周天陽身上，嘴角同樣帶著一絲笑意。
副總指揮指了指桌邊空著的那個位置。
「坐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