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黑雲寨寨門外面的平台上。
周天陽站在清晨的寒風中。
目光落在遠處那條蜿蜒的山路上。
按照鄧晨昨天傳回來的消息。
周桂蘭今天上午會帶人過來。
他特意起了個大早，把寨子裡的事簡單交代了一遍，就到寨門這邊等著了。
王秀英站在他旁邊。
「天陽，你說她會帶多少人來？」
「先頭部隊總得有個幾十號人。」
周天陽語氣平淡。
「具體要看她自己怎麼安排。」
「你覺得她會不會有顧慮？」
「有顧慮是正常的。」
周天陽看了王秀英一眼。
「她帶著幾十號人在山裡跟鬼子周旋了一年多，突然要把人交給一支不熟悉的隊伍，換誰都得掂量掂量。」
王秀英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上午九點多。
山路盡頭出現了一支小隊伍。
遠遠看去，大約三四十人，衣衫不整，有男有女。
隊形比正規軍散一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
周桂蘭個子不高，扎著一條粗辮子，臉膛被山風吹得有些粗糙。
身上的棉襖打了五六個補丁，腰裡別著一把駁殼槍。
她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背著兩支槍，一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隊伍走到寨門外面的平台上。
周桂蘭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寨門兩側加高后的瞭望台，又看了看那些用岩石壘成的工事。
她的目光在那些隱藏在工事後面的火力點上停留了兩三秒。
「周師長？」
「我是。」
周桂蘭伸出手來，周天陽握住她的手。
「周桂蘭。」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晉西北本地的口音。
「地方不錯。」
她鬆開手，目光掃過寨子內部的輪廓，語氣篤定。
「居高臨下，正面上來的路全在射界之內，兩邊都是陡坡。」
「這種地形，守得住。」
周天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側身讓開寨門。
「進來說吧。」
他帶著周桂蘭走進寨子。
一路上，周桂蘭的目光始終在掃視著周圍的地形和建築。
偶爾在某處停下來多看兩眼。
路過訓練場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
訓練場上，新兵們正在練隊列。
幾千人排成十幾個方陣，步伐整齊，口號聲此起彼伏。
周桂蘭站在場邊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那些年輕面孔上一一掃過。
「這些都是新兵？」
「對，招上來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就能練成這樣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意外。
「底子薄，但肯練。」
周桂蘭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兩人來到師部大廳，在桌前坐下。
王秀英給兩人倒了水。
然後在旁邊坐下來。
周天陽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
「周隊長，我讓政委先跟你的人接觸過，情況你應該也了解了一些。」
「今天請你來，是想當面把話說清楚。」
周桂蘭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周師長，你說。」
「新二師的編制，目前下轄三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全師七千餘人。」
周天陽的語氣平穩而篤定。
「但我現在最缺的不是人，是能打仗的人。」
「尤其是那種對當地地形熟悉、跟鬼子交過手、有實戰經驗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周桂蘭的眼睛。
「你的隊伍符合這個條件。」
「你的六十多人，我打算編入新二師後勤營。」
周桂蘭的目光微微一動。
「後勤營？」
她的語氣里有一絲意外。
她以為周天陽會讓她繼續帶兵打仗。
沒想到是後勤。
「對，後勤營。」
周天陽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後勤營的職責包括物資運輸、倉庫管理、傷病員轉運、被服糧食分發、彈藥補給。」
「聽起來不扛槍打仗，但實際上後勤是戰鬥力的命根子。」
「你的隊伍熟悉當地的山路、水源、村莊分布。」
「哪條路能走騾車，哪條路只能走人，哪條路上有鬼子的暗哨，這些東西都是現成的。」
「再加上你本人的組織能力和對老百姓的號召力。」
「讓在後勤，比讓你帶兵衝鋒更合適。」
周桂蘭沉默了片刻。
「周師長，我跟弟兄們在山上打了一年多的鬼子。」
「你讓他們去管後勤，我怕他們心裡轉不過彎來。」
「這個我考慮過了。」
周天陽的語氣依然平穩。
「你的隊伍不會打散分到各個營去。」
「編制上整體劃入後勤營，你擔任後勤營副營長，主持日常管理工作。」
周桂蘭抬起頭來，看著周天陽的眼睛，沉默了好幾秒。
「周師長，你是怕我帶著人跑了，還是怕我帶的人跟你的部隊合不來？」
「都不是。」
周天陽的回答乾脆利落。
「我是覺得，後勤這個位置，比衝鋒陷陣更適合你。」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的隊伍雖然人少，但紀律好，對老百姓有感情。」
「後勤營的活兒要跟老百姓打交道，要保證幾千人的吃喝拉撒，要管理倉庫和物資。」
「沒有一支信得過的隊伍，我不放心。」
「但如果是你的人來管，我放心。」
周桂蘭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
然後她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緩緩開口。
「周師長，你剛才說後勤是戰鬥力的命根子，這話我認同。」
「但我也得跟你說清楚，我的人雖然窮，雖然裝備差，但沒有一個是孬種。」
「我們可以管後勤，但如果有仗打，你不能把我們的人往後拉。」
「這一點，你必須答應我。」
周天陽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上了戰場，沒有前後方之分。」
「打鬼子的時候，後勤營的人一樣要扛槍。」
周桂蘭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滿意，然後她站起來，伸出手。
「那就這麼說定了。」
周天陽握住她的手，用力搖了搖。
「歡迎加入新二師。」
周桂蘭鬆開手，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師長，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的人跟了我一年多，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到了後勤營之後，不能讓他們受委屈。」
「如果有人欺負我的人，我不會忍。」
周天陽點了點頭。
「後勤營的事，直接歸政委管。」
「有什麼問題，你找她。」
他看了一眼王秀英。
王秀英站起身，朝周桂蘭點了點頭。
「周營長，後勤營的具體工作安排，晚點我跟你詳細說。」
周桂蘭應了一聲，跟著王秀英走出了大廳。
周天陽獨自坐在桌前，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周桂蘭這個人，比他預想的要利落。
說話做事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而且膽子大，敢當面提條件。
這種人管後勤，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