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了師部大廳。
周天陽在桌前坐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地圖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那架飛機在被擊落之前，到底拍到了多少東西？
從它進入黑雲山上空到被擊落，前後不過幾分鐘的時間。
飛機墜毀在東北方向的山谷里。
山谷的地形複雜，從墜機的位置到黑雲寨直線距離大約三四公里。
如果照片真的拍下來了，膠捲可能在飛機墜毀時被燒毀或者損壞。
但也有可能還在飛行員的相機里。
「通訊員。」
他朝大廳外面喊了一聲。
「去把趙文龍叫來。」
片刻後。
趙文龍從訓練場的方向快步跑了過來。
「師長。」
「你帶一個連，去飛機墜毀的位置搜一下。」
周天陽的語氣認真了幾分。
「重點是找飛行員的相機，如果有膠捲，全部帶回來。」
「其他東西，只要能用的，也全部搬回來。」
「是！」
趙文龍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院子裡迅速遠去。
周天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架飛機被擊落。
說明新二師的防空能力已經起作用了。
已經可以在高空對鬼子的飛機形成了有效殺傷。
這時，王秀英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但更多時候是落在周天陽臉上。
「天陽，你在想那架飛機的事？」
周天陽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我在想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組織措辭。
「那架飛機從進入黑雲山上空到被我們打下來，前後不過幾分鐘。」
「但我不知道那幾分鐘裡，它到底拍到了多少東西。」
王秀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擔心膠捲被他們找回去？」
「墜機的位置在山谷里，趙文龍已經帶人去找了。」
「膠捲要麼在墜機時被燒了，要麼還在相機里。」
王秀英沒有接話。
她知道周天陽說的沒錯。
這架飛機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鬼子的地面偵察被清理之後，他們動用了空中偵察，說明特高課對這個方向的重視程度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新的級別。
一架飛機被打下來，他們不會就此罷休，只會派更多的飛機來，甚至會派戰鬥機護航。
下一次來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架偵察機，而是帶著炸彈的轟炸機。
兩人正在說著。
大廳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鄧晨大步走了進來。
「師長，政委。」
他進門後先朝兩人各點了一下頭，然後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兩人的表情，開門見山。
「飛機打下來了，麻煩來了。」
周天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鄧晨接著說道。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黑雲寨的防禦體系已經很完整了。」
「正面有三層火力網，後山有暗哨和射擊平台，重炮和高射炮也都到位了。」
「就算鬼子來一個旅團從地面強攻，我們也能扛住。」
「但如果鬼子從空中來呢？」
「我們的高射炮能打高空目標，88炮的射高和射速都是夠的。」
「可問題在於，我們只有四門88炮布置在最高處，另外八門在寨門兩側，射界有限。」
「如果鬼子的飛機從北側或者西側的高空進入，最高處那四門炮的射界能不能覆蓋？」
「剛才那架飛機是從東北方向來的，被我們打下來了。」
「但如果它從正北或者正西來呢？」
周天陽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更大的晉西北地形圖前面，目光沿著黑雲寨周邊的等高線緩緩移動。
鄧晨說的這個問題。
他剛才也想過，但沒有來得及細想。
「你是說防空死角？」
「對。」
鄧晨站起身走到他旁邊，手指在圖上點了幾處。
「高射炮的射界取決於炮位的位置和仰角範圍。」
「我們最高處那四門88炮，射界覆蓋東北、正東和東南三個方向最好。」
「因為平台朝東延伸，視野開闊。」
「但如果飛機從正北方向進入，炮口的仰角需要轉很大角度才能瞄準，反應時間會被拉長。」
「如果從正西方向進來，後面的山體會遮擋觀察視線，等聽到聲音再轉炮口，可能來不及了。」
王秀英也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看了一會兒。
「天合，鄧晨說得有道理。」
「剛才那架飛機是偵察機，速度不算快，而且沒有防備。」
「如果是轟炸機帶著戰鬥機護航，從西邊低空突入，我們現有的炮位可能來不及反應。」
周天陽的目光在那幾處標註上停了很久。
「你的建議是什麼？」
鄧晨沒有猶豫，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紙，拿起鉛筆快速畫了幾筆。
「我的建議是，把高射炮重新部署。」
「最高處的四門88炮不動，負責東北和正東方向的高空防禦。」
「寨門兩側的八門炮，從原來的位置往北側和西側各移一部分。」
他在圖上畫了幾條線，標註了新的炮位位置。
「北側那道土坎後面，可以放四門88炮，射界覆蓋正北和西北方向。」
「西側靠近後山入口的位置，再放四門，覆蓋正西和西南方向。」
「這樣一來，四個方向都有了防空火力，不留死角。」
周天陽點了點頭，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鄧晨臉上。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建議再加一層預警。」
「預警？」
「對。」
「在寨子外圍的高處設幾個觀察哨，專門盯著天空。」
「每個觀察哨配一面鑼或者一把信號槍，發現飛機就立刻示警。」
「從聽到飛機聲音到飛機進入射程，大概有幾十秒的時間。」
「如果觀察哨能提前示警，炮手就有更充足的時間做準備。」
周天陽想了想，覺得這個辦法可行。
「觀察哨的位置你來定，人從偵察排抽。」
「行。」
鄧晨應了一聲，站起身。
「師長，那我這就去安排。」
「炮位部署和觀察哨的事今天下午同時開始。」
「去吧。」
鄧晨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廳。
周天陽重新坐回桌前，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王秀英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天陽，鄧晨說的這些，你覺得夠不夠？」
周天陽放下茶缸子，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下午陽光照亮的訓練場上。
「光靠防空還不夠。」
「如果鬼子真的要大舉進攻，不會只派飛機。」
「飛機偵察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們會調集地面部隊。」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是在他們到來之前，把整個黑雲寨變成一個真正的堡壘。」
他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王秀英臉上。
「大姐，接下來這半個月，是最關鍵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