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二師的炮擊還在繼續。
二十四門火炮從開火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
十二門sFH18每隔幾十秒就打出一輪齊射。
炮彈拖著長長的白煙從黑雲山上空掠過，呼嘯著砸向第78聯隊的行軍隊列。
十二門88高射炮的射速更快。
炮手們幾乎是在機械地重複著裝填、瞄準、擊發的動作。
炮彈出膛的轟鳴聲連成了一片。
兩個聯隊的鬼子們遭老罪了。
第77聯隊那邊。
小林光一趴在那塊石頭後面。
耳朵已經被炮聲震得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清了。
他只能憑眼睛去判斷戰況。
前方的山路上到處都是彈坑，彈坑之間橫七豎八地躺著士兵的屍體。
有的人趴在路面上，有的人蜷縮在彈坑裡，有的人被炸飛到了路邊的坡地上，掛在灌木叢的枝杈上。
那些還活著的人，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
那些88炮的炮彈打得極准。
幾乎每一發都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彈片橫掃過去，整條路上就多出一排倒下的人。
小林光一看著那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第78聯隊那邊更慘。
sFH18的150毫米炮彈威力太大了。
每一發落下來都能炸出一個大坑，衝擊波和彈片覆蓋的範圍將近五十米。
中村正雄趴在路邊的一個淺溝里，臉上的表情已經分不清是憤怒還是絕望。
他的聯隊三千多人，從遭遇第一輪炮擊到現在，前後不過十幾分鐘，已經倒下了將近三分之一。
公路上的屍體堆疊在一起，後面的士兵只能從屍體上面爬過去，才能勉強繼續前進。
與此同時。
第39旅團的旅團長關原六正處於一種極其尷尬的境地。
他的位置恰好在前方兩個步兵聯隊之後、野炮聯隊之前。
這個位置本來是他在行軍中為了便於指揮而選擇的。
按照常規的邏輯。
這個位置既不會太靠前而遭遇伏擊，也不會太靠後而失去對戰場的掌控。
但此刻，這個位置剛好卡在了一個致命的空隙里。
十二門sFH18的炮彈落在前方的第78聯隊隊列中。
炮彈根本打不到他所在的位置。
但這個巧合，在此刻的關原六看來，卻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他耳朵里全是炮彈呼嘯而過的聲音和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前方在挨炸，只有他所在的這一段相對安靜。
旁邊的副官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關原六的目光快速掃過前面被炮火籠罩的區域。
「旅團長閣下！」
「這裡太危險了！」
副官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發顫。
「炮彈隨時可能落過來，我們得往後撤！」
關原六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第78聯隊方向。
那邊彈片橫飛、士兵成片倒下，卻偏偏打不到他這裡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好像整個戰場上，只有他腳下這一小塊地方是安全的。
但打仗這麼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場上的空隙從來都是暫時的。
對方只需要微調一下射擊諸元。
下一輪炮火就可能覆蓋過來。
「往後撤。」
關原六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他勒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沿著來時的路朝後方的野炮聯隊方向跑去。
副官和幾個警衛兵緊緊跟在後面。
跑了大約幾百米，前方的野炮第26聯隊的炮兵陣地隱約可見了。
三十六門野炮已經全部展開，炮口朝南，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待命。
關原六一直跑到野炮聯隊的隊伍中，才勒住馬。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高橋一郎身邊。
高橋一郎看到關原六過來，連忙站起身立正。
「旅團長閣下，這裡太危險了。」
關原六的目光掃過那些已經架好的野炮。
「你的炮位展開多久了？」
「大約十分鐘前展開的。」
關原六點了點頭，沒有責備他。
高橋一郎的判斷是正確的。
現在開火確實沒有任何意義。
新二師的重炮陣地離這裡還有十幾公里，野炮的射程根本夠不到。
關原六轉過頭，朝身邊的通訊兵喊了一聲。
「通訊兵！」
一個鬼子通訊兵從隊伍後面跑了過來，臉上全是土，目光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他跑到關原六面前，立正站好，嘴唇哆嗦著等他的命令。
關原六的聲音很平靜。
「立刻呼叫第77聯隊和第78聯隊。」
通訊兵從背上卸下可攜式電台，蹲在地上，手指搭上了電鍵。
「呼叫第77聯隊，呼叫第78聯隊，旅團部呼叫，收到請回答。」
嘀嗒聲斷斷續續地響著。
通訊兵連續呼叫了幾遍，耳機里終於傳來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是第77聯隊的電台。
信號很差，雜音很大。
但勉強能聽清幾個字。
「第77聯隊……收到……」
「……我部傷亡很大……」
通訊兵把聽到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關原六的臉色沉了下來。
接著又讓通訊兵繼續呼叫第78聯隊。
這一次等了更久。
通訊兵反覆呼叫了十幾遍，才勉強收聽到一段不完整的回覆。
「第78聯隊……」
「……部隊傷亡過半……」
「公路上全是屍體……」
通訊兵複述完畢，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了。
高橋一郎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關原六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牙關緊咬，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掃過通訊兵和周圍幾個軍官。
「再呼叫第77聯隊和第78聯隊。」
關原六站在電台旁邊，一字一句地說道：
「告訴第77聯隊，告訴第78聯隊。」
「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不管傷亡多少人。」
「必須頂著敵人的炮火，繼續向前推進。」
「聽到了沒有？」
「繼續推進！」
「不許後退一步！」
鬼子通訊兵再次開始呼叫前面的兩個聯隊。
並且傳達旅團長關原六的命令。
而在黑雲寨的指揮室里。
周天陽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通訊器，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地圖上。
系統的提示音還在他腦海中此起彼伏地響著。
一聲接一聲，幾乎連成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