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炮擊停了後。
關原六看著周圍。
全是彈坑、屍體和炸毀的炮車殘骸。
通訊兵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叫著前方的兩個聯隊。
「第77聯隊,旅團部呼叫,請回答。」
「第78聯隊,旅團部呼叫,請回答。」
沒有回應。
關原六沉默地看著通訊兵操作。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微微顫抖。
通訊兵抬起頭來,臉色發白。
「旅團長閣下,第77聯隊、第78聯隊,均無應答。」
關原六把目光從通訊兵臉上移開,轉向南面那條蜿蜒的山路。
公路上到處都是彈坑和碎片,橫七豎八的屍體從視野盡頭一直鋪到腳下。
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氣味和血腥味。
第77聯隊聯繫不上了。
第78聯隊也聯繫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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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野炮第26聯隊的三十六門野炮,已經全部被摧毀了。
關原六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些信息拼湊在一起。
形成了一個他不想面對但不得不面對的結論。
他的第39旅團,加上配屬的野炮第26聯隊,已經完了。
步兵兩個聯隊被打殘,聯隊長下落不明。
炮兵聯隊全軍覆沒,三十六門野炮一門不剩。
剩下的殘兵散落在公路上。
有的趴在彈坑裡不敢動,有的拖著受傷的身體往後爬。
這支號稱萬人的精銳部隊。
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關原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周圍的參謀和副官們都不敢出聲,只是站在他身後,等著他做出決定。
有人臉上帶著恐懼,有人臉上帶著茫然,也有人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木然的表情,不知道該幹什麼。
關原六轉過身,面對那些站在他身後的軍官和士兵。
他的臉上,還是那種平靜得讓人有些發毛的表情。
「通訊兵。」
蹲在地上的那個鬼子立刻抬起頭來。
「旅團長閣下。」
「記錄電文。」
通訊兵掏出電報紙和鉛筆,等著他開口。
關原六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了。
「第39旅團及配屬野炮第26聯隊,於今日上午進入黑雲山區。」
「遭遇八路軍新二師利用大口徑重炮和遠程火炮,在陣地之外實施火力覆蓋。」
「我部尚未進入有效射程即遭重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公路上的彈坑和屍體,繼續往下說。
「第77聯隊、第78聯隊遭敵大口徑重炮持續覆蓋,部隊傷亡過半,建制基本瓦解。」
「野炮第26聯隊三十六門野炮在推進途中遭敵重炮精準打擊,全部損毀。」
「炮兵人員傷亡慘重。」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通訊兵的鉛筆在紙面上快速划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關原六沉默了幾秒。
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我部雖遭受重大損失,但全體將士仍抱定必死決心。」
「我將親率殘部,繼續向敵陣地發起衝鋒。」
「為天皇陛下盡忠,為帝國陸軍雪恥。」
通訊兵把電報紙遞過來讓他過目。
關原六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把電報紙遞還給通訊兵。
「給司令部發過去吧。」
「嗨!」
通訊兵轉身跑到路邊的電台旁邊。
嘀嗒聲響了起來,短促而密集。
在安靜的峽谷中格外清晰。
關原六看著那些站在他身後的軍官們。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比剛才拔高了幾分。
「諸位,情況你們都聽到了。」
「第77聯隊和第78聯隊聯繫不上了。」
「我們的野炮也全部被炸毀了。」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他。
「但我們是帝國陸軍的勇士。」
關原六的目光從那些軍官臉上一一掃過。
「我們不會退縮,不會投降,不會讓敵人看我們的笑話。」
「現在,所有人都拿起武器,能走的跟著我繼續前進。」
「能拿槍的拿槍,能拿刺刀的拿刺刀。」
「我們就算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他拔出腰間的軍刀。
「全體都有,繼續前進。」
幾個參謀和副官同時應聲。
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步槍。
有人回頭朝那些還在路邊蜷縮著的士兵喊了一聲。
「都起來!」
「跟著旅團長繼續前進!」
那些趴在彈坑裡的士兵們猶豫了一下,然後陸陸續續站了起來。
有的人身上還帶著傷,衣服被彈片劃破,滲著血。
有的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有的人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但他們還是站起來了。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關原六走在隊伍最前面,一步一步沿著公路朝南走去。
那些殘兵們拖著疲憊的身體,跟在後面,排成一條稀稀拉拉的隊伍。
與此同時。
太原城。
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一個通訊兵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又衝進了機要室主任的辦公室。
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嘴唇抿得很緊。
「主任,第39旅團急電。」
機要室主任接過電報,低頭看了一眼,轉身大步朝司令官辦公室走去。
司令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機要室主任推門走了進去。
梅津美治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什麼事?」
機要室主任走到辦公桌前。
把那份電報雙手遞了過去。
「司令官閣下,第39旅團關原六旅團長發來的訣別電。」
梅津美治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接過電報,低頭看去。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移動,速度不快不慢。
看完之後,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梅津美治郎把那份電報緩緩放在桌上,然後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蠢貨。」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制到極限之後的爆發。
「一個旅團,加上一個野炮聯隊,一萬多人,連人家的陣地都沒摸到就被打殘了。」
「關原六還想帶著殘部繼續衝鋒?」
「他拿什麼沖?」
「拿他那把軍刀去跟人家的重炮拼?」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步,步子又急又重。
然後他停下來,轉過身,目光落在機要室主任臉上。
「去把參謀長叫來。」
「嗨!」
機要室主任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
梅津美治郎重新坐回桌前。
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幾分鐘後。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