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參謀長推門走了進來。
他進門後先看了一眼梅津美治郎的臉色,又掃了一眼桌上那份電報。
隨即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拿起電報低頭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梅津美治郎,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梅津美治郎先開了口。
「參謀長,現在這個局面,你怎麼看?」
參謀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電報上,斟酌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
「司令官閣下,第39旅團已經喪失了繼續進攻的能力。」
「部隊傷亡過半,建制瓦解。」
「野炮第26聯隊全軍覆沒,三十六門野炮一門不剩。」
「關原六旅團長雖然決定繼續衝鋒,但從軍事角度看,這個決定毫無意義。」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
「他手裡已經沒有能攻堅的兵力了。」
「剩下的人,沒有重武器,沒有火炮支援,衝上去就是送死。」
梅津美治郎沉默著,沒有打斷他。
參謀長繼續說道:
「更關鍵的是。」
「我們在晉西北方向投入的兩個旅團級單位,幾乎被全殲。」
「短時間內,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再對新二師發動地面進攻了。」
梅津美治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沉默了許久。
「如果要繼續打,需要多少兵力?」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然後如實回答。
「司令官閣下!」
「要想有把握拿下黑雲山,至少需要兩到三個師團的兵力同時進攻。」
「而且需要配屬重炮聯隊和足夠的空中支援。」
「兩到三個師團。」
梅津美治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參謀長臉上。
「你覺得,第一軍現在拿得出兩到三個師團嗎?」
參謀長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答案。
第一軍序列里的師團。
有的在晉南盯著黃河,有的在晉東南守著長治,有的在正太鐵路沿線維持補給線。
每一個師團都有各自的防區。
每一個師團都在應對各自的威脅。
已經沒有很大的機動兵力了。
剩下的部隊,一個都動不了。
抽調任何一個師團,就意味著放棄一個方向的防區。
「拿不出來。」
梅津美治郎替他回答了。
「一個都拿不出來。」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梅津美治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然後把每一種可能性都推翻了。
正面強攻,兵不夠。
圍困封鎖,兵力分散之後更守不住。
空中打擊,新二師的高射炮已經證明了對空作戰能力。
沒有一種方案是可行的。
新二師在晉西北站穩了腳跟。
而且經過這一仗。
他們的戰鬥力再一次得到了驗證。
梅津美治郎睜開眼睛,目光里多了一種極其冷靜的東西。
「參謀長,華北方面軍那邊,我們怎麼交代?」
參謀長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說道。
「司令官閣下,從軍事上講,我們在晉西北的掃蕩行動已經失敗了。」
「兩個旅團的損失瞞不住,也不可能瞞。」
「但如果我們如實上報,華北方面軍那邊一定會有反應。」
「寺內壽一大將一直對我們第一軍有意見,這次他一定會借題發揮。」
梅津美治郎沒有接話。
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參謀長壓低了聲音。
「所以,我們需要給華北方面軍一個交代。」
「但不能是失敗的交代。」
「你的意思是?」
「調兵去打晉綏軍。」
參謀長的語氣篤定。
「如果我們放棄對新二師的進攻,把兵力轉向晉綏軍,打掉閻錫山。」
「至少能拿下一塊地盤,對華北方面軍那邊也能說得過去。」
「新二師我們打不動!」
「但打晉綏軍,一個旅團的兵力足夠了。」
梅津美治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幅作戰地圖上。
從晉西北那片山區緩緩移動,轉向晉綏軍的地盤。
閻錫山。
那個老狐狸,在山西經營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得很。
打晉綏軍,確實比打新二師容易得多。
晉綏軍的裝備不如皇軍,訓練不如皇軍,指揮體系也不如皇軍。
一個旅團就足以擊潰晉綏軍一個師。
甚至一個軍。
而且打晉綏軍,還有一個好處。
華北方面軍那邊看到戰果,至少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讓我考慮考慮吧。」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至於下一步的行動方案,等我考慮好再說。」
「嗨。」
參謀長站起身,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梅津美治郎獨自坐在桌前,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電報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新二師,這筆帳,先給你記著!」
「以後遲早要算的。」
片刻後。
梅津美治郎把副官叫了進來。
「司令官閣下。」
副官在辦公桌前立正站好。
「派一隊偵察兵去一趟黑雲山區。」
「我要知道第39旅團的具體情況。」
副官快速記錄完畢,抬起頭來。
「司令官閣下,派多少人合適?」
梅津美治郎想了想。
「一個偵察小隊,十個人左右。」
「從特高課抽調幾個有山地偵察經驗的,再配上幾個熟悉晉西北地形的當地人做嚮導。」
「他們不需要靠近黑雲山主陣地,也不要跟新二師的部隊發生任何接觸。」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
「只做一件事。」
「摸清楚戰場上的情況。」
「嗨。」
副官應道。
「去吧。」
「越快越好。」
副官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腳步聲在走廊里快速遠去。
梅津美治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太原城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梅津美治郎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新二師,他暫時動不了。
那就只能換一個方向了。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牆上那幅作戰地圖上。
緩緩從晉西北那片山區移開。
轉向了晉綏軍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