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
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機要室主任手裡拿著那份剛從譯電室送來的電報，腳步比往常快了幾分。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司令官辦公室的門。
梅津美治郎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窗外是太原城的夜色。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司令官閣下。」
機要室主任在門口站定，聲音放得很低。
梅津美治郎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
「念。」
機要室主任低頭看了一眼電報，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八路軍新二師於今日在晉西北黑雲山區全殲日軍第39旅團及配屬之野炮第26聯隊……」
機要室主任念完了最後一個字後。
把電報紙輕輕放在桌上，退後一步，等著梅津美治郎的反應。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梅津美治郎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沒有發怒，沒有摔東西。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落在遠處那座被夜色吞沒的太行山輪廓上。
機要室主任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
梅津美治郎才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種平靜和之前在辦公室里摔茶杯時的暴怒判若兩人。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機要室主任覺得後背更涼。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梅津美治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一閃而過，分不清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麼。
「一萬八千餘人。」
他低聲說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兩個旅團級單位。」
機要室主任不敢接話。
梅津美治郎把電報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慢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之前一直在迴避但現在不得不面對的事。
給華北方面軍的交代。
他本來打算用第39旅團的勝利來抹平第118旅團的損失。
一個旅團換一個旅團，雖然虧了，但至少能把局面扳回來，讓華北方面軍看到第一軍還在進攻，還在掌握主動權。
有了這場勝利墊底。
他再去方面軍那邊匯報的時候，底氣也能足一些。
可現在第39旅團也完了。
連野炮第26聯隊都搭進去了。
兩個旅團，將近兩萬人，將近四十門火炮，外加一個野炮聯隊的全部裝備。
短短半個月之內，全部葬送在晉西北那片窮山溝里。
而他們的對手，還是八路軍下面的師級單位。
這個損失，他沒辦法輕描淡寫地寫進報告裡。
更沒辦法在寺內壽一面前找藉口。
梅津美治郎的腦子裡開始快速梳理。
華北方面軍那邊會怎麼反應？
寺內壽一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又或者，方面軍會壓著這件事先不上報大本營，給他一個機會。
讓他自己想辦法把局面扳回來？
每一種可能性他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但每一種都找不到明確的結果。
因為他跟寺內壽一之間的關係，從來就談不上好。
就在這時。
桌上的電話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突然響起，格外刺耳。
梅津美治郎的瞳孔微微一縮。
機要室主任也嚇了一跳，目光在那部電話和梅津美治郎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電話鈴聲響到第三遍的時候。
梅津美治郎拿起話筒，聲音平穩。
「我是梅津美治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嚴厲。
「梅津君，我是寺內壽一。」
梅津美治郎的呼吸微微頓了一拍。
他的手指在話筒上收緊了一下，但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慣常的沉穩。
「司令官閣下，晚上好。」
「我好不了。」
寺內壽一打斷了他的話。
「第39旅團的事，你打算怎麼解釋？」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寺內壽一打電話來問罪，說明方面軍那邊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直接。
但怎麼解釋這三個字，意味著對方還沒有直接下結論。
他還有說話的機會。
「司令官閣下，第39旅團在黑雲山區遭遇了新二師的伏擊。」
「對方使用了遠超我們預估的大口徑重炮，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火力覆蓋。」
「大口徑重炮。」
寺內壽一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質問。
「第118旅團被全殲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現在第39旅團又沒了，又是重炮。」
「梅津君，你告訴我，新二師到底有多少重炮？」
「為什麼我們事先一點情報都沒有？」
梅津美治郎的嘴唇抿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辦法正面回答。
華北方面軍的情報系統和新二師的情報系統之間，存在一個巨大的盲區。
這個盲區不是他梅津美治郎一個人造成的，是方面軍、大本營、乃至整個華北情報網絡共同的問題。
但他不能這麼說。
在寺內壽一面前，推卸責任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司令官閣下，新二師的重炮來源至今沒有查明。」
「他們的裝備體系跟八路軍其他部隊完全不同，我們的情報系統在晉西北方向上的覆蓋力度確實存在不足。」
「不足。」
寺內壽一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兩個旅團被全殲，將近兩萬人沒了，你跟我說是不足？」
梅津美治郎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辯解沒有用。
寺內壽一需要的不是解釋，是結果。
而他手裡現在沒有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寺內壽一似乎也在壓著自己的火氣。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比剛才低了幾分。
「梅津君，我告訴你一件事。」
「明天上午，大本營會收到一份戰報。」
「這份戰報不是我寫的，也不是你寫的，是方面軍參謀部根據各渠道匯總上來的。」
「裡面會寫得很清楚！」
「第一軍的兩個旅團級在半個月之內被同一支八路軍部隊全殲。」
「大本營看到這份戰報之後會怎麼反應，你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