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美治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司令官閣下，我請求方面軍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會重新評估新二師的戰鬥力，調整部署。」
「下一次掃蕩，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下一次？」
寺內壽一冷笑了一聲。
「你拿什麼去打？」
「你手頭還剩多少機動兵力？」
梅津美治郎沒有回答。
因為寺內壽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你抽不動了。」
寺內壽一替他回答了。
「第一軍現在就是一個空架子。」
「你手底下那些師團，哪個能動？」
「哪個敢動？」
「你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梅津君。」
寺內壽一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
「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你把這次失利的詳細報告交到方面軍來。」
「要真實，不要掩飾。」
「損失了多少人，損失了多少裝備，新二師用了什麼戰術，一五一十寫清楚。」
「如果再讓我發現你遮遮掩掩……」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讓梅津美治郎覺得後背發涼。
「嗨。」
梅津美治郎的聲音平穩而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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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三天之內把詳細報告呈報方面軍。」
「還有。」
寺內壽一又補了一句。
「新二師的這份明碼電報，影響很大。」
「這件事的影響，不光是軍事上的。」
「你自己心裡有數。」
「嗨。」
電話掛斷了。
梅津美治郎把話筒放回原處，發現自己握緊的手心裡全是汗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明碼電報上，沉默了很久。
寺內壽一給了他三天時間。
這三天不是讓他去想辦法翻盤的，是讓他去寫報告的。
一份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把自己所有的失敗和失誤都寫進去的報告。
這個報告寫完之後。
他還能不能留在第一軍司令官的位置上，已經沒有把握了。
但他同樣清楚一件事。
如果他不老實寫報告。
寺內壽一那個老東西真的會把他送上軍事法庭。
片刻後。
梅津美治郎開始寫報告。
「第118旅團於半個月前進入晉西北，執行掃蕩任務。」
「第119聯隊於抵達黑雲山以北約十公里處時，遭八路軍新二師大口徑重炮伏擊。」
「敵使用一百五十毫米口徑重炮，火力密度遠超此前情報評估。」
「該聯隊在第一輪炮擊中即損失過半，聯隊長森本伊市郎率殘部撤退途中遭敵炮火延伸覆蓋，當場陣亡。」
「第118旅團殘部在雙塔村待援。」
「新二師主力主動出擊，以迫擊炮群對雙塔村實施飽和炮擊。」
「我部無掩體可避，傷亡慘重。」
「旅團長山田正雄少將以下五千餘人，全部玉碎。」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第39旅團及配屬野炮第26聯隊，於十日後抵達前線。」
「該旅團吸取第118旅團教訓，採取步兵掩護炮兵、逐段推進之戰術。」
「但在進入黑雲山區後，遭新二師多門火炮覆蓋。」
......
寫完之後，梅津美治郎放下鋼筆，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措辭克制，沒有推卸責任，沒有隱瞞損失。
寺內壽一要真實，他就得必須寫的真實點。
他重新拿起鋼筆，重新起草了一份文件。
這次，他要寫的是另一件事。
新二師，他已經打不動了。
但晉綏軍那邊，還有機會。
「關於對晉綏軍實施重點進攻之作戰方案。」
他停了一下，理了理思路，然後繼續往下寫。
「鑑於晉西北方向新二師已形成完整防禦體系且擁有大口徑重炮，我部短期內無力對其發動有效攻勢。」
「建議調整第一軍作戰重心，將有限機動兵力轉向晉綏軍方向。」
「閻錫山部晉綏軍裝備老舊，訓練鬆弛，指揮體系僵化。」
......
寫完之後，他放下鋼筆，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兩份文件，一份是給華北方面軍的戰敗報告。
一份是他自己的作戰計劃。
戰敗報告他要交上去。
作戰計劃他先留著。
等寺內壽一的後續處理再做決定。
……
與此同時。
重慶，黃山官邸。
夜色已深。
委員長剛處理完最後一批文件，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最近前線戰報堆積如山，他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整個人瘦了一圈。
副官輕手輕腳地端來一盞參茶，他擺了擺手，示意放在旁邊。
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汽笛。
他剛閉上眼睛，想歇一歇。
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戴笠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門口候著等人通報，而是直接進了辦公室。
他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校長，新二師那邊有動靜了。」
委員長的眼睛睜開了，目光落在戴笠手裡的那份電報上。
「念。」
戴笠沒有繞彎子，直接把電報內容念了一遍。
新二師在晉西北黑雲山區全殲日軍第39旅團及配屬野炮第26聯隊……
自日軍發動掃蕩以來。
新二師已在晉西北連續殲滅日軍兩個旅團，合計一萬八千餘人……
戴笠念完之後。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委員長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很久沒有說話。
戴笠站在那裡，保持著立正的姿勢。
「一萬八千餘人。」
委員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半個月之內，新二師竟然吃了日軍的兩個旅團。」
他站起身，走到窗戶前，望著遠處被夜霧籠罩的山城燈火。
「雨農。」
他的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
「你說，我們中央軍的一個軍，有沒有這個本事？」
戴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問題他不敢接。
說中央軍一個軍做不到，那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說做得到，那是睜眼說瞎話。
新二師半個月吃掉鬼子兩個旅團，這種戰果，別說中央軍一個軍，就是一個集團軍，也未必打得出來。
正面戰場上，中央軍的一個精銳軍跟鬼子一個旅團打得有來有回，能守住陣地就算不錯了。
全殲？
想都不敢想。
委員長沒有等他回答，自己先說了出來。
「新二師堪比我中央軍的一個軍。」
這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這個問題下結論。
戴笠一個字都不敢接，只是微微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