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戴笠。
「雨農,你說,新二師這麼強,能不能把它調到前線去?」
「正面戰場壓力很大,如果能有一支這樣的部隊頂上去,至少能擋住鬼子一個方向的進攻。」
戴笠想了想,如實回答。
「校長,這個要和第18集團軍那邊商量。」
「新二師雖然名義上在國民革命軍序列里,但實際上是八路軍直接指揮的部隊。」
「我們繞過八路軍總部直接調動,恐怕行不通。」
「但只要那邊同意,就有希望。」
委員長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第18集團軍。
延安那邊。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緩緩搖了搖頭。
他端起那盞參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比剛才沉穩了幾分。
「新二師雖然在國民革命軍序列里,但畢竟是八路軍的人。」
「如果我們現在提出讓他們調到正面戰場,延安那邊一定會提出各種條件。」
「要麼要裝備,要麼要編制。」
「給了,是養虎為患。」
「不給,他們就有藉口推脫。」
他頓了頓,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而且,新二師現在在山西打鬼子,對全國抗戰也是好事。」
「貿然調動,反而可能打亂整個華北的戰局。」
「先放著吧。」
戴笠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說。
委員長沉默了片刻,然後補了一句。
「明天給新二師發一封祝賀電報。」
「表揚一下他們在晉西北的戰功。」
「至於其他的,什麼都不用說。」
戴笠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追問。
他聽懂了委員長話里的意思。
能給新二師一個正式番號和物資,已經是極限了。
再多的東西,委員長不願意給。
給了怕失控,不給又怕寒了心。
所以就卡在這個分寸上。
「校長,那關於新二師的後續補給?」
戴笠試探著問了一句。
「後續的,等等再說吧。」
委員長閉上了眼睛,聲音低了下來。
「現在的新二師,就有點失控了。」
「不能再給它太多東西了,讓它自己發展吧。」
戴笠沒有再問什麼。
他輕聲說了一句校長早點休息,便轉身離開了。
委員長獨自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他在想,當初給新二師番號的時候。
自己是不是把一顆種子種在了不該種的地方。
但現在想這些已經晚了。
種子已經發芽,長成了一棵樹。
砍不掉,也移不走。
那就只能看著它自己生長。
至於以後這棵樹會不會長成一片林子,會不會擋住自己的路。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另一邊。
第二戰區司令部。
閻錫山看完電報後,整個人靠在太師椅上,好半天沒有動彈。
趙承綬和楚溪春站在旁邊,誰也沒有先開口。
他們都知道司令官此刻的心情。
新二師在晉西北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對全國抗戰來說當然是好事。
但對閻錫山來說,這件事還有另一層意思。
新二師再能打,也不是晉綏軍的部隊。
它在晉西北站得越穩,晉綏軍的空間就越小。
「新二師太強了。」
閻錫山終於開口了。
「強得讓我感到後怕。」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山西全境地圖前面。
他的手指從晉西北那片山區緩緩移動,划過黑雲山的位置。
一路向南,延伸到晉綏軍控制的區域。
「你們說,如果新二師真要把槍口對準晉綏軍的話,我們怎麼抵擋?」
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推演過很多遍的事。
「一個師?」
「還是一個軍?」
趙承綬和楚溪春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知道司令官說這番話不是讓他們出主意的,是讓他們記住一件事。
新二師是一把雙刃劍。
砍鬼子的時候鋒利無比。
但萬一哪天方向偏了,砍到自己人頭上,一樣是致命的。
「一個軍都不保險。」
閻錫山替他們回答了。
他的手指在晉西北到晉中之間的那片區域上劃了一道線。
「新二師有重炮,有高射炮,還有完整的防禦體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身走回太師椅上坐下。
「山西怎麼就出了周天陽這麼個玩意?」
趙承綬和楚溪春還是沒有接話。
這話沒法接。
說周天陽是個人才,司令官聽著不舒服。
說他是禍害,可人家打的是鬼子,是實打實的抗日英雄。
怎麼說都不對。
閻錫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我決定了。」
趙承綬和楚溪春同時看向他。
「以後對八路軍要客氣一點。」
「不能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卡他們的補給,在背後搞小動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篤定。
「不然哪一天,把八路軍惹急了,派新二師來打我們一下。」
「我們晉綏軍可頂不住啊。」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
副官推門走了進來。
「司令官。」
「給新二師發一封祝賀電報。」
「措辭要客氣,要有誠意。」
「就說第二戰區對貴部在黑雲山取得的輝煌戰果表示欽佩和祝賀。」
「希望貴部繼續發揚,為抗戰事業再立新功。」
「是。」
副官快速記錄完畢,正要轉身出去。
又被閻錫山叫住了。
「還有。」
閻錫山斟酌了一下措辭。
「從司令部的經費里撥十萬現大洋,給新二師送過去。」
副官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應過來,立正應道。
「是。」
趙承綬和楚溪春看著副官走出去,兩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當然知道十萬大洋意味著什麼。
這是閻錫山在花錢買平安。
未來不求新二師幫他們一把。
只求新二師不來打他們晉綏軍就行。
閻錫山靠在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裡還在想著一個問題。
十萬大洋,能不能買到一份平安?
他不知道。
但眼下他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打不過,拉攏不了,又不能翻臉。
那就只能示好。
等以後局勢變了,再做打算。
窗外,夜色漸漸深了。
閻錫山沉默了很久。
「告訴各部隊,以後遇到八路軍的人,客氣點。」
「別惹他們。」
趙承綬和楚溪春同時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閻錫山獨自坐在太師椅上。
盯著牆上那張地圖,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