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拆開信,了空方丈的措辭很簡潔,主要就說了兩件事:
「聞師弟在瀾江秘境之外斬殺苦清,貧僧既驚且慰。
驚的是師弟之勇,慰的是禪宗又添一員虎將。
師弟傷勢如何?若有需要,護國寺尚有療傷聖藥『大還丹』三粒,可贈師弟一粒。」
佛門八宗,本應當同氣連枝。
結果有些人確實太過了。
戒定寺的事情貧僧聽人轉述了。
該殺就殺,該罵就罵,不要有心理負擔。」
真玄看到「大還丹」三個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護國寺的大還丹,那可是和月見丹一樣珍貴的東西。
專門治療內傷,據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服下大還丹便能保住性命。
了空方丈願意拿出一粒給他,這人確實能處。
但轉念一想,他的傷已經好了,大還丹要來也沒用。
不如先欠著這個人情,日後有需要再說。
真玄放下信紙,沉默了片刻。
了空方丈是地榜前十的高手,「慧眼尊者」的名號在江湖上響亮了數十年。
作為上寺方丈,比真恆師兄還忙,他能抽出空來寫這封信,這份情誼,真玄記在心裡了。
他將了空方丈的信折好,放在一邊,然後繼續從木箱裡往外拿信。
接下來的十幾封信,都是各門各派、各路人物寄來的。
有的是道賀,有的是攀交情,有的是試探虛實。
真玄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快,大多是掃一眼便放下了。
直到他拿起一個厚厚的信封,上面寫著「楚州鎮南王府趙恆緘」幾個字。
筆跡潦草得像是雞爪子扒出來的,在油燈的光照下顯得格外滑稽。
真玄嘴角微微翹起。
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但被揉得皺皺巴巴,上面還沾著幾塊深淺不一的墨漬,像是寫到一半卡住了,把筆擱在紙上發呆時留下的。
趙恆的字只能說是勉強能認得清。
但內容就一言難盡了。
第一封信的開頭是:「隊長,我想你了。」
真玄的眼皮跳了一下,這是啥意思,搞基我是拒絕的。
接下來是:「隊長你什麼時候來楚州?我跟你說,楚州可比雲州好玩多了。有楚江樓的八寶鴨,有醉仙居的桂花釀,還有......算了不說了,你來就知道了。」
然後是:
「我爹也聽說了咱們在劍川路的豐功偉績了,但他說你這個人太陰了,讓我離你遠點。
我偏不。他就罵我懂個屁。
我說我隊長地榜高手,殺抱丹圓滿跟砍瓜切菜似的,還對我賊好。
他就把茶杯摔了,說我缺心眼兒。
我爹的茶杯是越窯的青瓷,一套十二隻,他摔了三年還剩四隻,現在只剩三隻了。」
真玄嘴角抽了抽。
信的末尾,趙恆的語氣忽然正經了一些:「隊長,說真的,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不是我拍馬屁,是我真這麼覺得。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第二封信的畫風截然不同。
信紙是嶄新的,沒有墨漬,沒有褶皺,字跡也比第一封工整了許多。
但內容,從頭到尾都是吐槽。
「隊長,我要成親了。」
「我爹給我定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奮威侯的嫡女,姓蘇,閨名一個『芹』字。
我見過她一次,長得倒是好看,就是性子太悶了,坐在那兒半天不說一句話。
我跟她說話,她就『嗯』、『哦』、『是』,像在和木頭樁子聊天。」
「我跟爹說我不想成親。
爹說奮威侯是玄朝僅存的幾位開國侯之一,這門親事是他花了三年時間才說成的,由不得我任性。
我說我都已經是化勁高手了,憑什麼還要被包辦婚姻?
我爹又把茶杯摔了。現在只剩兩隻了。」
「婚禮定在三個多月後,就是六月初六。」
看到這裡,真玄默默算了一下,現在是四月底,也就是還有四十天的樣子,趙恆這封信是兩個月前寄過來的,隨後便繼續看了下去。
「陸先生、謝兄、韓長老、洛崑崙他們都會來。
陸先生已經回了信,說一定到。
謝兄說他要帶滄浪劍派的一壇百年陳釀來,我懷疑他是想自己喝。
韓長老和洛崑崙也回了信,都說會提前幾天到。」
「隊長,你一定要來。你要是不來,我會生氣的。」
信的最後一行字寫得格外大:
「對了隊長,你給我準備一份新婚禮物唄。
整點好的。不要丹藥和兵器,那些東西我王府里多得是。
你送點有意思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到。」
真玄看完信,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個趙恆,在劍川路的時候就是這樣,嘴碎子,話多,想到什麼說什麼,從不藏著掖著。
他爹鎮南王說他「太陰了」,趙恆說「偏不」,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在劍川路那八個月里,他們一起打過仗,一起啃過乾糧,一起在鷹愁峽的寒風裡蹲守過整夜。
那是過命的交情。
六月初六,楚州。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日子。
最後是天寶閣陸婉兒的信。
三封信的封口處都蓋著天寶閣的雲鶴印章,朱紅色的印泥壓在米白色的信封上,鮮明而鄭重。
最上面那封的印章旁還多了一行小字:「陸婉兒親筆,煩請真玄大師親啟。」
字跡清秀端正,筆畫之間帶著一絲閨閣女子特有的娟秀。
他拆開第一封。
日期最早,是九個多月前寫的,正好是他還在劍川路砍人。
信中說,天寶閣近期會有一批從幽州運來的藥材在瀾滄府分號上架,其中有幾味對療傷有奇效的靈藥:
百年份的赤靈芝、幽州雪山產的雪蓮、還有一株據說有三百年藥齡的何首烏。
陸婉兒說,如果大師有興趣,她可以提前預留,價格從優。
第二封信是三個月前寫的。
信中說,上一批藥材已經售罄,但天寶閣又從朔州調來了一批新的,其中有幾味是專門溫養經脈的大藥。
續斷、骨碎補、血竭,都是上品。
信的末尾,陸婉兒說了一句:「聽聞大師在閉關療傷,不敢打擾。這批藥婉兒先幫大師留著,大師出關後若有需要,隨時派人來取。」
真玄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敲。
這個陸婉兒,倒是心細。
知道他不方便回信,於是自作主張幫他把藥留著了。
這份人情,做得不動聲色,卻讓人心裡暖烘烘的。
他拆開第三封信。
這一封是邀請函。
信封比前兩封大了許多,用的是上好的雲紋宣紙,封口處除了雲鶴印章,還多了一枚金色的火漆印,上面壓著天寶閣的閣徽,一隻展翅欲飛的雲鶴。
真玄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函。
信函分為兩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