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訕訕地笑了兩聲,心想這個中登太記仇了。
但再也不敢提「女人的事情你不懂」這種話了。
他老老實實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然後小心翼翼地看了真玄一眼,見對方沒有要繼續的意思,才又開口。
「那個......隊長,還有第三位。」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說著又開始流口水了。
「第三位叫江映月,是楚州江家的嫡長女。
這位跟前面兩位不一樣,她不以身材見長,但氣質極為出眾。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
你看見她,就覺得她像一株空谷幽蘭,清清冷冷的,不食人間煙火的那種。」
他說著,想了想,又補充道:
「去年詩會上,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站在望江樓的欄杆邊,風吹起她的裙角和髮絲,整個人像是要從欄杆上飄下去一樣。
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連吟詩的都忘了詞。」
真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趙恆又道:
「隊長,我跟你說,這個江映月不光長得好看,還特別有才。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擅長詩詞。
去年她即興作了一首《望江樓》,被楚州的文人們傳誦了一年。
今年聽說她又要來,整個楚州的才子都瘋了,提前半個月就開始訂望江樓的位子。」
他說著,越發興奮:「不過我有最前排雅座的位置,咱倆一起去湊個熱鬧。」
真玄看了他一眼。
趙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去湊個吟詩的熱鬧,不是看美女的熱鬧。」
真玄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心裡想的卻是你解釋個屁,老衲又沒說不去。
就你這三瓜倆棗的,有老衲前世在抖音上看到的多嗎?
玩偶姐姐你知道嗎?潘甜甜你懂不懂?推特上過嗎?
趙恆你個土鱉,要是給你個手機你怕這輩子都再也沒辦法突破到抱丹期。
窗外,暮色漸深,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趙恆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敢多嘴了。
但他那張嘴,安靜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又忍不住了。
「隊長,那到時候你去不去?」他試探著問。
真玄放下茶盞,說道:「去啊,怎麼不去。」
趙恆低落的「哦」了一聲,然後忽然眼前一亮,好像這才反應過來隊長說的是「去」。
隨即整個人都亢奮起來,又開始嘰里呱啦的說了起來。
八寶鴨端上來的時候,趙恆的嘴終於被堵住了。
他埋頭啃著鴨腿,吃得滿嘴流油。
真玄則慢條斯理的啃起了鴨頭,思緒回到了前世在成都啃鴨頭和麻辣兔頭的日子。
又看了一眼趙恆,心中倒是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說之前的韓知許是必須要說話,那趙恆就是單純愛說話。
基本上是這碎嘴子上面長了個人。
「江月題章會,什麼時候?」真玄忽然開口。
趙恆連忙咽下嘴裡的鴨肉,連筷子都放下了,雙手比劃著名:「後天,後天晚上,城外望江樓。隊長,到時候咱倆坐一塊!」
真玄點了點頭,又繼續啃上了鴨頭。
......
當天夜裡,周世通的書房裡點著一盞油燈。
燈芯燒得久了,頂端結了一小截黑灰,火苗便暗了幾分,在牆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
他沒有起身去剪,只是靠在那把坐了二十年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半闔著眼睛,手裡捏著一支筆。
信紙攤在面前,已經寫了三頁。
他寫得很慢,每寫幾行便要停下來想一想,斟酌一下措辭。
有些話不能說得太直白,但又要讓大世子看得明白;
有些事不能寫得太多,但又要讓大世子知道輕重。
在王府做了二十年的供奉,他太清楚這些分寸了。
「真玄此人,修為深不可測。
今日在書房中,老朽以抱丹後期之神念反覆探查,竟無法觸及其實力底限。
其人氣息內斂至極,如淵如岳,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深不見底。
老朽斗膽猜測,此人絕非抱丹後期,至少都是抱丹圓滿。」
寫到這裡,他的筆頓了一下。
有沒有對方已經是蘊丹期了?
這三個字寫上去,大世子會怎麼想?一個三十多歲的蘊丹期,整個大玄多少年沒出過了?
算了,不去想它。
他繼續寫。
「所幸此人明確表示,參加完二世子婚禮及天寶閣拍賣會後便返回真如寺,不會在楚州久留。
老朽觀其言談,不似作偽。
且此人與二世子雖有舊誼,但交情未到為其賣命的地步。
大世子暫可放心。」
他放下筆,將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筆加了一句:
「然此人城府極深,心思縝密,喜怒不形於色。
今日老朽以行程相詢,他竟直接點破老朽用意,言道『周供奉放心』五個字,令老朽一時語塞。
大世子日後若與此人對上,萬不可掉以輕心。」
寫完了,他將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又從抽屜里取出一枚銅哨,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吹了一聲。
哨聲很輕,像夜鶯的啼鳴。
片刻之後,一隻灰黑色的信隼從夜色中飛來,落在窗台上。
周世通將信筒綁在信隼腿上,輕輕一松,那鳥便振翅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關上窗戶,吹滅油燈,和衣躺下。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沉沉睡去了。
周世通這一覺睡得極沉。
幾十年的王府供奉生涯,早已讓他養成了隨時隨地都能入睡的本事,這也是戰場上帶回來的習慣。
不知道下一場仗什麼時候打,所以能睡的時候就趕緊睡,能歇的時候就趕緊歇。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北境,年輕時的自己騎在馬上,手持長劍,身後是千軍萬馬。
風從草原上吹來,帶著青草和鮮血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大喊一聲,策馬衝鋒,劍光如匹練,斬向敵軍的旗幟,然後被一道附著真氣的箭矢射中頭部。
突然驚醒。
周世通猛地睜開眼睛,發現是做夢,總算把懸著的心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