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沒有等他。
灰色的身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很輕,像一片落葉從枝頭飄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步伐很穩,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在青磚地面上,卻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周世通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戰鼓,但他不敢大口喘氣,甚至不敢眨眼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真玄走到門口,停下了腳步,微微側了側臉。
「周施主。」
周世通的身體猛地一繃。
「今天的事情,」真玄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依舊不大,依舊平淡,「你應該知道哪些是可以說,哪些是不能說的。」
這句話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周世通躺在床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了一個字:「是。」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他知道,真玄聽得到。
門口那個灰色的身影微微頓了一下,像是點了點頭,又像是只是停頓了一瞬。然後他邁步走出了房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了。
周世通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真玄會不會突然回來,等窗外會不會突然出現那個灰色的身影,等月光里會不會突然亮起一道血色的刀光。
一息。
兩息。
十息。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
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月光在青磚地面上緩緩移動。
周世通終於動了。
他緩緩坐起身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中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周世通從北境的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在王府安安穩穩地待了二十年,以為自己已經見過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了。
但今晚仿佛才是他離死亡最接近的一次。
哎,真是人越老越怕死。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再次看向真玄坐過的那張椅子。
椅子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但他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灰色的身影坐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周世通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吐出三個字。
「蘊丹期......」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但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恐懼什麼。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黑心和尚長期都在刻意隱藏了修為。
鎮武司說他是抱丹後期,但江湖多數人都猜他是抱丹圓滿。
但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實打實的蘊丹期。
他為什麼要藏?自己並不知道。
但悲催的是他周世通現在應該是極少數幾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之一。
周世通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如果這個秘密從他嘴裡泄露出去,真玄會怎麼做?
答案甚至都不需要想。
真玄今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房間裡,明晚也能。
今晚能坐在椅子上等他醒來,明晚就能在睡夢中取走他的腦袋。
「如果近期有人知道對方是蘊丹期,那對方第一個就會來砍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搞心態,真的太搞心態了。
周世通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前,在黑暗中摸索著坐下。
他現在很慶幸自己三個時辰前沒有手賤把真玄是抱丹期以上的猜測寫到給大世子的信里。
他此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濁氣在月光中凝而不散,像一縷灰色的煙霧,緩緩升到屋頂,又緩緩消散。
窗外,夜風停了。
月光如水,灑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灑在那叢翠竹上,灑在老槐樹的枝葉間。
一切都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次日清晨,天色剛蒙蒙亮,後院的老槐樹上便有早起的麻雀嘰嘰喳喳叫了起來。
真玄盤膝坐在廂房的蒲團上,雙目微闔,呼吸綿長。
丹田中的丹核緩緩旋轉,真元在經脈中運轉,一圈又一圈,周而復始。
昨夜從周世通房間回來後,他便一直坐在這裡,他向來不放過任何可以變強的時間。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說笑聲和吆喝聲。
「隊長!起床了沒有!」趙恆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中氣十足。
真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走過去拉開院門。
院門外黑壓壓站著一群人。
趙恆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簇新的玄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嵌白玉的腰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神抖擻,像是要去相親。
他身後站著七個年輕人,個個身穿勁裝,腰懸刀劍,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無一例外都是精氣神十足,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隊長,這些都是我在楚州的朋友。」趙恆側身讓開,指著身後的人開始介紹:
「這個是周驍廷,他爹是西充府城防營的副將,化勁初期,一手鐵砂掌練得出神入化。
這個是李慕白,他爹是楚州商會副會長,暗勁圓滿,輕功了得。這個是......」
他一個一個地介紹,每介紹一個,那人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口中說著「久仰真玄大師威名」之類的客套話。
真玄一一還禮,面色平靜,心中卻在想:這碎嘴子狐朋狗友還挺多?
介紹完最後一個人,趙恆大手一揮:「兄弟們,這位就是我跟你們說過排名地榜第十五的慈悲禪師。」
眾人齊聲應是,眼中滿是仰慕之色。
周驍廷更是心直口快:「原來是慈懷濟世悲天憫人普度眾生的真玄禪師,久仰久仰。」
一群人說說笑笑,沿著青石甬道往外走。
趙恆說要帶真玄去西充府城最好的茶樓喝早茶,那茶樓有一種特製的「雲霧茶」,是從十萬大山的懸崖上採下來的,一年只產十幾斤,他託了好大的關係才訂到一桌。
一個時辰後,眾人便心滿意足的回來了。
剛走到王府中院的月亮門,迎面走來一個人。
那人六十來歲,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間懸著一柄短劍。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低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周世通。
趙恆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對這位周供奉向來沒什麼好感,但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
他正打算像往常一樣敷衍地點個頭就過去,忽然發現了一件讓他目瞪口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