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這個秦弄玉,跟他之前猜的一樣,是三人中唯一一個真正熱愛文學的人。
她舉辦詩會,不是為了名利,只是因為喜歡。
這種純粹的熱愛,在這個功利的世界裡,顯得格外珍貴。
「好。」真玄點了點頭,「貧僧若是有新作,便派人送到天音坊。」
秦弄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兩顆被點亮的星星。
她猛地站起身來,朝真玄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大師!多謝大師!」
真玄擺了擺手:「秦施主不必多禮。」
秦弄玉直起身來,又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定了定神,然後抬起頭,看著真玄,眼中滿是感激和歡喜。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便站起身來,朝真玄行了一禮:
「大師,弄玉就不打擾大師了。映月姐姐還在外面等著。」說完,她便推門出去了。
真玄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上的那幅山水畫上。
畫中的楚夢澤煙波浩渺,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
門被推開了。
江映月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紗衣,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絛,將纖細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
一頭青絲挽成墮馬髻,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耳垂上掛著兩粒米珠大小的白玉墜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她的面容清冷,眉目如畫,嘴唇不塗而朱,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走到真玄對面,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說話。
真玄也沒有說話。
廂房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窗外的江風偶爾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吹得窗欞上的薄紙微微作響。
沉默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江映月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而平靜:「大師的詩,寫得很好。」
真玄點了點頭:「江施主過獎了。」
江映月又沉默了。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看真玄,只是盯著桌面上的茶盞,像是在研究那茶盞上的花紋。
真玄看著她,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這個江映月,對詩會根本沒有興趣,對那些詩詞歌賦也沒有興趣。
她坐在這裡,只是為了完成任務。
又沉默了一會兒,江映月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大師是第一次來楚州?」
「是。」真玄答道。
「大師覺得楚州如何?」
「不錯。」
「大師打算在楚州待多久?」
「參加完趙恆的婚禮和天寶閣的拍賣會便走。」
「哦。」
對話到此結束。
江映月站起身來,朝真玄微微欠了欠身,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真玄一眼。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和情緒。
「大師,」她說,「後會有期。」
然後便推門出去了。
真玄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沉默了很久。
他在回想詩會正式開始前的那一刻。
那時柳煙兒正在宣布詩會開始和規則,秦弄玉在補充說明,江映月坐在太師椅上,面色清冷,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就在那一刻,真玄感受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神魂波動。
神助開啟。
如果他猜的沒錯的話,江映月的神助觸發條件,應該是「舉辦大型活動」。
詩會、宴會、雅集,只要是她參與主辦的大型活動,就能觸發神助。
活動越盛大,參與的人越多,天道的反饋就越大。
這才是她每年都要舉辦江月題章會的原因,否則真玄想不出她參與主辦活動的動機是什麼。
而江映月的修為,已經是暗勁巔峰。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暗勁巔峰,在年輕一代中已經算是頂尖了。
此刻,坐在這間安靜的廂房裡,真玄將詩會開始前後的每一個細節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漸漸理出了一些頭緒。
江映月的性格缺陷,應該是「嗔」和「慢」的結合體。
「嗔」在她身上表現為冷漠。
她那也根本不是清冷,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世間萬物的漠不關心。
她看人的時候,眼神里沒有溫度;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感情;她做事的時候,心裡沒有波瀾。
這種冷漠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慢」在她身上表現為高傲。
是一種更深層的、對眾生的輕視。
她覺得旁人疾苦與她無關,覺得世間萬物都不值得她在意。
這種高傲,不是看不起別人,而是根本不在意別人。
在她眼裡,別人就像路邊的石頭、樹上的葉子,存在或不存在,都與她無關。
冷漠加高傲,便是極致的無情。
真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見過很多神助開啟者。
柳長風是「貪」,如軍是「嗔」,苦清是「慢」,各有各的缺陷,各有各的危險。
但那些人,至少還有「人」的味道。
柳長風貪戀美色,說明他有欲望;如軍容易憤怒,說明他在乎;苦清驕傲自負,說明他有追求。
這些缺陷雖然危險,但至少證明他們還是「人」,還有七情六慾,還有軟肋。
但江映月不一樣。
她的冷漠,已經到了讓人後背發涼的地步。
並非壓抑也沒有偽裝,而是真的沒有感情。
這種性格,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到了後期,極致的冷漠就是沒有良心,沒有共情,傷害別人的時候毫無感覺。
這才是最危險的反社會人格底色,也是魔子核心人格底色。
沒有情緒,沒有波動,沒有軟肋。
你無法激怒他,因為他不在乎;你無法感動他,因為他沒有心;你無法威脅他,因為他連自己的命都無所謂。
這種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真玄站起身來,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江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了幾分。
他就這樣靠在窗框上,望著遠處的江面。
月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銀。
遠處的漁火忽明忽暗,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水裡。
他在想一個問題:要不要提前把江映月處理了?
然後搖了搖頭,且讓楚州的同道去頭疼吧。
前世他奶奶活了九十多歲,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從來不多管閒事。
還有一個關鍵是,聖人論跡不論心,人家江映月什麼都還沒做,他就把人砍了,是不是不太合適?